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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朝姜国（第1页）

殿外花园极静。

只有宫阙飞檐下被风撩动的金铃，叮叮咚咚，碎玉似的敲打着姜国这似乎永不会落幕的盛世繁华。

殿内，琉璃灯盏的光线温润明亮，将每寸铺着金砖的地面都照得格外晃眼。两侧玉席上坐着姜国的皇亲贵胄，他们衣袍上的锦绣云纹在灯下淌着刺目的光泽，又彼此间低声谈笑。

鎏金炉里飘出屡屡香丝，缠着玉阶下来，宛如一片仙境，又纠缠着不知哪国进贡的甜腻果酒气，混作一团熏人欲醉的暖雾。殿内笑语晏晏，丝竹声靡靡间有杯盏碰撞的清响，织成姜国天朝上邦独有的骄奢。

皇亲贵胄偶尔审视殿中的质子。

左下方那片区域，跪坐着十二名青年男子。衣着算得上整洁，料子甚至不乏名贵，只是那款式花纹是异邦式样，与姜国大殿的雍容华贵格格不入。

他们分别是齐、黎、呈、羌无、吉楚、藩、苟、虔、昌、息、比昼、耶莽、十二个国地送来的质子，在姜国煌煌天威之下，他们的国或苟延残喘，或摇尾乞怜，将这些骨肉至亲送至此处，名为修好，实为抵押。

坐席上有代表他们国家的身份牌，而质子们各个低眉顺眼。

崔景岚坐在人群最末，他来自名叫"息"的国家，那国家不过姜国两城大小，且多雨瘴，物产贫瘠，在列国中无足轻重。

他身后是微微敞开的大殿朱门，穿堂风裹着暮春的寒意，丝丝缕缕渗透进来。因为"息"的国君迟了两个月才将崔景岚送往姜国，所以姜国贵人们皆觉"息"对天朝不敬，是以崔景岚虽跪在最末，众人的目光却偏偏都落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那单薄的脊背看穿。

萧丞相使了一个眼色，一贵介公子得到示意，向质子坐席走去。直到站定在他旁边，还没等崔景岚反应过来，琥珀色的酒液自高处倾倒而下，灌入他的后颈。酒液冰凉，顺着脊骨滑入衣领，冰得他肩胛骨微微一僵。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将原本挺直的背脊压低了几分，从坐席上起身，然后跪在了地上，额头几乎要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

他感到右侧的质子身体微微绷紧。之前他瞟过他的身份牌，那是个来自藩国的少年，他的手指在膝上攥了又松，终究没敢抬起头来。而左侧的齐国质子，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含着置身事外的笑。

贵介公子嗤笑一声，甩了甩手上残余的酒液。

崔景岚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又重又缓，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盖过了靡靡丝竹。他盯着自己膝前那方寸之地，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映出殿顶垂下的金莲花灯，灯火煌煌，将他的影子拉得支离破碎。

他指尖微微一动，碰了碰腰间悬着的朴素的木令牌，那上面刻着极小的字，是他母后亲手錾上去的，触感传来，让他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略微松了一松。

高踞于龙椅之上的姜国皇帝，面容在十二旒珠后显得有些模糊，只看得见一抹矜贵的轮廓。他对殿下发生的小插曲不置可否，或许这本就是宴饮中供众人消遣的余兴。

"息国质子，上前回话。"

崔景岚听到高台侍从的声音。无数道视线粘腻地爬过后颈那片湿冷，像虫豸。

他膝行上前，每一步都带着被酒浸透的衣衫贴住脊背的黏腻。停在丹陛下方五步处，伏身叩首，额头在金砖上磕出沉闷的一响。

"息国质子崔景岚，叩见陛下。"

良久没等到上方皇帝的声音。右边席上，萧丞相先开了口。

"息国濒海，风物想必不同。"萧丞相的语速不紧不慢，带着审度器物的漫然，"崔公子远道而来，一路可还平顺？"

崔景岚未敢抬头："承丞相垂问，一路皆安。"

萧丞相手中象牙笏板轻轻敲了敲掌心，发出笃笃的轻响，"海边风浪大，近来可有什么异象？老夫听闻，有些地方夜半有光，渔民出海，网里常捞着些……古怪的东西。"

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只剩下箜篌几根弦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他俯身再拜，额角擦过金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回丞相，臣离国时是初春，海边风平浪静，并无异象。"他顿了顿，声线压得又平又稳，"息国小邦世代以渔猎为生，若有什么古怪，只怕是渔民们认错了海中的大鱼。"

萧丞相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大鱼？"他慢悠悠走过来，皂靴踏在金砖上悄无声息。

崔景岚只看见那片绯色官袍的衣角飘到了自己余光所及之处，近得能闻到上面熏的沉水香。"崔公子可听过一百九十年前的鲛人之祸？"

殿中那几根箜篌弦彻底静了。崔景岚感到头顶悬着一把无形的刀，丞相的每一个字都像从高处坠落的冰棱。他心口猛地一缩，但面上分毫不显，只是额头又低了几分。

"臣孤陋寡闻。"

萧丞相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这颗伏低的头颅。崔景岚的脊背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可那弧度太过完美，反倒像一张绷紧的弓，随时会弹出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

丞相手中的象牙笏板抬起来，轻轻点了点崔景岚的肩头——那里还洇着一片深色的酒渍。

"息国送来公子，比别国晚了整整两个月。"萧丞相的声音低下去，"海上风浪大，耽搁行程倒也说得通。只是老夫多疑，总爱把事往深处想。我大姜前两个月查到息国海域有异动，怕是重演百年前的鲛人祸端。为百姓安危计，派兵前往捕那异兽，快捞上来时，那畜生竟挣脱镰钩跑了。崔公子你说，你晚这两个月，够不够养好一条鲛人的伤？"

崔景岚跪在那里，寒意顺着腿骨往上爬。那“畜生”，也就是说，他们并没看清那东西的模样。他清楚丞相在试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