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昙踩着雪,朝镇子西头走。灰白乌鸦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不靠近,也不落下。雪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脚印,乌鸦的爪子没有在雪里留下任何痕迹——它们像影子一样,飘着走。
顾家旧址到了。
十年前的那场火把这里烧得干干净净。残垣断壁,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像一堆巨大的木炭。但奇怪的是,雪没有落在废墟中央——那里有一块直径两三丈的空地,寸雪不沾,地面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绿色火光就是从那下面透出来的。
沈清昙蹲下身,用手拨开表面的灰烬。底下不是土,是一块石板。石板上有个凹槽,形状正好和她胸前的玉佩碎片吻合。
她取出三块玉佩碎片,拼在一起,按进凹槽。
"咔嗒。"
石板向内陷了一寸,然后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冷风从地底涌上来,带着一股陈年的焦臭味,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和船坞里那股味道一模一样。
她提着白灯笼走下去。
石阶尽头是一条走廊,墙壁是青砖砌的,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说明火是从外面烧的,地下这部分完好无损。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没锁,虚掩着。
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圆形的石室,正中央是一个深坑,坑底堆满了灰白色的羽毛——和那些乌鸦的羽毛一样。坑边站着一个人。
不是陈霜。
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一盏绿色油灯。他的脸很白,白得不自然,像从来没见过太阳。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
"你来了。"男人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地上。
"你是谁?"
"顾家最后的活口。"男人笑了笑,笑容里没有温度,"顾明渊。林先生让我在这儿等你。"
又是林寻。
"林寻让你在这儿等了多久?"
"十年。"顾明渊说,"从顾家烧掉那天起,我就在这儿了。等一个人来,把这件事了结。"
他提起油灯,灯光照向石室四周的墙壁。墙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全是同一句话:
"千丝锁命术·终卷。"
沈清昙走近墙壁。这不是残卷,是完整的。柳氏抄的残卷只有上、中、下三卷,而这里刻着的是"终卷"——顾家自己补全的版本。
"周振海手里的残卷,是柳氏从顾家偷出去的。"顾明渊说,"但她只偷了前三卷。终卷,她没来得及抄。"
"为什么?"
"因为她被发现了。"顾明渊的黑色眼睛转向她,"顾家不允许任何人把千丝锁命术带出去。柳氏偷抄残卷的事败露,顾家决定灭口。那封信——你看到的,周振海收到的那封——是顾家的人写的,但写信的人不是要救柳氏,是要确认她已经逃到了北方,好让顾家的人追过去,在那里杀了她。"
真相比沈清昙想的更冷。
周振海不是同谋,是帮凶。顾家也不是设计,是追杀。柳氏从江城逃到北方,以为躲开了周振海,却不知道自己正走向顾家设好的死局。
"林寻知道这些?"
"他当然知道。"顾明渊说,"他母亲死在顾家手里,他花了二十年查清楚这件事。然后他找到了我——顾家最后一个活着的血脉。"
"他让你在这儿等我来,就是为了看这面墙?"
"不全是。"顾明渊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布偶,用灰白色的羽毛缝成,丑陋不堪。但沈清昙一眼认出来了——那是收债人的标记。
"这是林先生让我交给你的。"顾明渊把布偶递过来,"他说,你看到这个,就会明白自己左臂上的东西是什么。"
沈清昙接过布偶。
一瞬间,左臂的灰色纹路全部暴起,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点燃了。她咬牙,铜钱按上去,但这次铜钱没有烫——那股暖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寒的刺痛,从铜钱传到她的掌心,顺着胳膊往上爬。
疤脸刘师父留下的铜钱,失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