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部走廊的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型生物沉闷的呼吸。陈默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不是空调的冷气,而是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栗。
那个平日里总是温婉微笑、甚至会在他加班时默默放一杯热咖啡的秘书,此刻正抱着一叠文件,眼神清澈得近乎无辜地看着他。她穿着剪裁得体的米色套裙,妆容精致,仿佛刚才在图纸上写下“惊喜吗?陈默”那行猩红批注的,是另一个世界的恶魔,而非眼前这个职场丽人。
“陈总,您看这签字……”秘书轻声催促,指尖修长白皙,轻轻点向交接单末尾的签名栏。她的声音很柔,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走廊里虚假的宁静。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越过秘书的肩膀,落在旁边助理手中那份摊开的图纸上。那张“滨海城”项目的地下管网图,原本是他精心伪造的“死局”,此刻却成了照妖镜。图纸空白处,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红笔批注赫然入目:“管网承压数据造假痕迹明显,这种低级错误,不像你的风格。惊喜吗?陈默——孙。”
那行字像是一记裹着砂纸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的疼。孙强不仅看穿了赵刚那个蠢货提供的假U盘,还精准锁定了他伪造的数据漏洞,甚至反向利用了他的布局。
如果现在拒绝签字,就是当场认输,孙强会立刻以“抗命不遵”或“泄露机密”为由将他踢出局;如果签字,那就是接下了这颗随时会爆炸的核弹,成为项目崩盘的替罪羊。
绝境。死局。
陈默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那是他在职场摸爬滚打七年练就的绝技——微表情控制。他迅速调整面部神经,换上了一副“被当场捉奸”的慌乱神情。他苦笑一声,额头上甚至配合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孙总……真是慧眼如炬。”陈默声音略显干涩,带着一丝颤抖,手指在交接单上悬停了半秒,才像是认命般落下,“我本以为那份数据改得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露馅了。请转告孙总,我这就重新评估风险,绝不会让公司蒙受损失。”
他的表演堪称影帝级别,完美地诠释了一个试图投机取巧却不幸落网的中层管理者的心态。
秘书接过签好的文件,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者那只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施舍。“陈总,孙总说了,虽然数据有误,但‘捆绑开发’的思路很有价值。他给您三天时间,修正数据,重新提交方案。”
“三天?”陈默故作震惊,声音拔高了一个度,随即颓然点头,肩膀垮了下来,“好,三天就三天。”
看着秘书转身离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冷漠,陈默脸上的慌乱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冰冷,仿佛西伯利亚的冻土。
三天。孙强给了他三天时间,看似是宽限,实则是为了让这颗“核弹”的爆炸效果最大化。三天后方案提交,一旦执行,项目崩盘,他陈默就是那个背负全部责任、身败名裂的替罪羊。
“孙强,你想玩死我?”陈默低声冷笑,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将那份盖着“绝密”印章的图纸死死攥在手中,纸张边缘割破了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那就看看谁先死。”
他没有回办公室,那里可能已经被监控。他像是一道幽灵,直接拐进了技术部最深处的档案室。这里是公司的数据心脏,只有部门总监级以上的人才有最高权限。陈默虽然只是副总监,但他手里握着赵刚刚刚授权的“临时调查权”——这是刚才在晨会上,他以“配合整合、彻查数据泄露”为由,费尽口舌争取来的。
厚重的防磁门“咔哒”一声锁死,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档案室的灯光惨白,陈默径直走向核心服务器机柜。冷风从散热孔喷出,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拉开终端键盘,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屏幕亮起,命令行界面闪烁着幽绿的光。
目标很明确:查找“滨海城”项目绝密档案的访问记录。
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流过,无数的字符如同奔腾的洪流。陈默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这数据的洪流中捕捉着每一个异常的时间戳。
昨晚凌晨两点,也就是他伪造假数据植入系统的时候,服务器确实有一次针对“滨海城”项目的访问记录。IP地址显示是内网,操作账号是……一个临时工号。
陈默眉头紧锁,手指在回车键上悬停。临时工号通常权限很低,根本打不开“绝密”级别的文件。除非……
他调出权限变更日志,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像是在弹奏一首死亡的钢琴曲。
果然,在凌晨一点五十分,这个临时工号的权限被临时提升到了“总裁级”。而执行这一操作的账号,竟然是……
“林宇的秘书?”陈默看着屏幕上的账号名,瞳孔猛地收缩,呼吸为之一滞。
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他送咖啡、甚至帮他整理过会议纪要的女孩?那个被林宇视为心腹的助手?
不可能。
如果是林宇的人,为什么会帮孙强?难道林宇背叛了他?还是说,这从一开始就是林宇和孙强联手设下的局?
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如同一台精密的CPU。他仔细核对时间线:权限提升发生在凌晨1:50,文件下载发生在1:55,而他发送假方案给赵刚秘书的时间是凌晨2:3Necessary。
时间对得上。内鬼确实在他之前拿到了真文件,并且把真文件送到了孙强手里。孙强利用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研究透了假数据的漏洞,才有了今早晨会上的那场“将计就计”。
但如果是林宇的秘书出卖了他,那那个给他发“网是湿的”神秘短信的人又是谁?那个神秘人似乎在提醒他,说明有人在暗中帮他。
难道……秘书是双面间谍?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大胆的假设在他脑海中形成。
他迅速调出秘书的通讯记录(通过技术手段截获的内部邮件缓存),发现就在昨晚凌晨1:45,秘书确实向一个未知外部IP发送过一封加密邮件。但邮件内容已经被清空,只留下一个发送成功的回执。
然而,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封邮件的发送时长,足足持续了三分钟。
“发一封空邮件,需要三分钟?”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除非……她在发送邮件的同时,还在接收指令,或者在上传什么东西。”
他尝试追踪那个外部IP的来源,却发现那是一个境外的跳板服务器,经过了层层加密,根本无法溯源。
“装得真像啊。”陈默低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表面上是林宇的人,实际上是孙强的耳目。但她发送邮件的那三分钟里,到底在干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个神秘短信是在他收到交接清单后才发来的。也就是说,神秘人是在看到孙强的批注后,才提醒他“网是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