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强盯着图纸看了许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陈默能感觉到,孙强在犹豫。这个坐标虽然不是最核心的,但对于急于掌控局面的孙强来说,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不会放过。
“好。”孙强终于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陈默,既然你这么有信心,这个勘探项目就由你全权负责。给你一周时间,我要看到钻探报告。”
“是,孙总!”陈默恭敬地点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走出孙强办公室,陈默并没有回自己部门。他直接去了停车场,钻进车里,迅速给老K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坐标已确认。孙强已经上钩,他很快就会派人去那个位置。准备好相机,我要他非法勘探的证据。”
这是一场豪赌。陈默故意给出一个“半真半假”的坐标,既满足了孙强急于求成的心理,又利用了孙强对地下“秘密”的贪婪。孙强为了掩盖自己的非法勘探行为,必然会动用私人的、非正规的手段。
只要抓住这个把柄,陈默就能反客为主。
然而,就在陈默准备发动汽车时,后座的车门突然被人拉开。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陈默,好手段啊。连孙强都被你骗过去了。”
陈默猛地回头,只见林宇那张略带苍白的脸出现在后座。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眼神复杂地看着陈默。
“林少?”陈默心中一惊,但很快恢复了镇定,“你怎么会在这里?”
林宇晃了晃手中的文件,那是陈默刚刚交给孙强的整改方案复印件。
“我父亲的字迹,我认得。”林宇低声说道,“方案里的那个‘空洞层’批注,根本不是你写的,那是我父亲的笔记。陈默,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陈默看着林宇,心中权衡着利弊。是继续隐瞒,还是与林宇摊牌?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赌一把。他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打印好的旧报纸,递给林宇。
“林少,如果你想救你父亲,就按我说的做。”陈默转过身,目光如炬,“但在那之前,你得先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商业对手,而是宏远资本埋藏了二十年的……魔鬼。”
林宇接过报纸,目光落在那张模糊的照片上。当他看到那个拄着龙头拐杖的背影时,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我叔叔……他不是失踪,他是……”林宇的声音哽咽,拳头死死地攥住报纸,指关节泛白。
“这就是孙强急于掩盖的真相。”陈默冷冷地说道,“滨海城下面埋的不是项目,是命案。也是你父亲当年想要掩盖,却又不忍心彻底毁灭的良心。”
林宇看着报纸,目光死死钉在那张模糊的黑白影像上。当视线触及那个拄着龙头拐杖的佝偻背影时,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车厢内浑浊的空气瞬间抽离,窒息感如冰冷的铁钳扼住了他的咽喉。
二十年来构筑的世界观在刹那间崩塌。那个被家族讳莫如深、被外界传言死于意外的叔叔,并非失踪,而是成为了宏远资本辉煌大厦下最肮脏的奠基石。而那个他记忆中威严、慈祥、教导他“商道即人道”的父亲,竟然亲手参与了这场灭亲的罪恶,或是被迫成为了沉默的共犯。
一种混合着背叛、恐惧与恶心的剧烈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并非坚实的轿车地板,而是深不见底的罪恶深渊。报纸粗糙的纸张边缘被他颤抖的手指捏得粉碎,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骇人的惨白。那个曾给他糖果、教他道理的亲人,竟然不是远行,而是被活生生地埋葬在了那片毒土之下,成为了家族辉煌背后的冤魂。那根龙头拐杖最后出现的地方,竟是那个填埋尸骨的深坑。
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击垮了他。这不仅仅是世界观的崩塌,更是对过往温情的残酷亵渎。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争夺的是商业帝国的继承权,是在捍卫家族的荣耀,却没想到,他所争夺的,不过是一座建立在亲人尸骨与毒土之上的空中楼阁。而那个教导他“仁义道德”的父亲,或许正是这场灭亲惨案的推手。
羞耻感如烈火般焚烧着他的脸颊,那是对家族原罪的痛恨,也是对自身蒙昧无知的愤怒。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争夺的是商业帝国的继承权,是在捍卫家族的荣耀,却没想到,他所争夺的,不过是一座建立在亲人尸骨与毒土之上的空中楼阁。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悲痛与混乱中,一丝清明的寒意逐渐渗透进他的血管。他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泪水并非软弱,而是对过往天真幻想的彻底埋葬。他看着陈默,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这就是真相……原来宏远的根基,竟是如此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承载着家族罪恶的报纸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这份耻辱与仇恨一同捏碎,融入自己的骨血,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攀爬,脑袋中忽然涌现那个拄着龙头拐杖的佝偻背影,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瞬间捅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他猛地想起六岁那年的深秋。金黄的银杏叶铺满了老宅的庭院,细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落叶味和远处厨房飘来的桂花糕香气。
小小的他因为背不出《三字经》被父亲责骂,哭着躲进了假山后面。是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叔叔,用那根沉甸甸的龙头拐杖轻轻拨开枯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
“还哭鼻子呢?”叔叔笑着,把他抱到回廊下的红木棋桌旁。
棋桌老旧,纹理里嵌着洗不净的茶渍。叔叔粗糙的大手包裹着他的小手,捏起一枚冰凉的黑子。“啪”的一声脆响,棋子落在榧木棋盘上,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小宇,看这盘棋。”叔叔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混杂着淡淡的墨水味和旱烟味,“落子无悔,正如人生。这世上的路,有些看着光鲜,其实是绝路;有些看着坎坷,反倒是生门。”
那时的风很轻,卷起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棋盘边,像是天然的棋子。叔叔教他辨认风向,说下棋如行军,得看天时地利。
后来,叔叔突然消失了。家里人讳莫如深,只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林宇曾偷偷问父亲,得到的却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严厉的呵斥:“以后不许再提这个人!”
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许久,林宇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悲痛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所取代。
“好,我听你的。”林宇咬着牙,声音沙哑却坚定,“不管是什么魔鬼,今天,我都要把它揪出来。”
陈默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放心,孙强这只老狐狸,很快就要露出他的尾巴了。”
雨后的城市,天空依旧阴沉。但陈默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而他,已经握紧了引爆这场风暴的遥控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