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县衙后堂的热气闷在屋子里散不出去,墙角的冰鉴早就化成了一滩温水,水滴顺着黄铜边缘砸在木地板上,发出吧嗒吧嗒的闷响。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
案几上堆着七八十本厚厚的账册,封皮上的麻线都断了一半,毛边卷曲着,上面沾满不知是油渍还是茶渍的黑斑。临川知县王益坐在主位上,左手按着账本,右手在算盘上拨弄。算珠碰撞的动静很急促,带着毫不掩饰的火气。
案几下方,站着临川县的主簿孙立。
孙立年过半百,体态丰腴,穿着半旧的绿袍。他双手拢在袖子里,眼皮耷拉着,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不管上面的算盘打得多响,他连睫毛都不眨一下。
王益停下右手。
“孙主簿。”
孙立立刻把背弓下两寸,一副毕恭毕敬的做派。
“下官在。”
王益把一本账册扔到案几边缘,纸页翻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迹。
“庆历元年,开春疏浚城东河道。账面上支了三千贯。可我昨日去河道看了,只清了不到二里地,剩下的河床比岸边还高。这三千贯,到底填到哪条河里去了!”
孙立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苦笑。
“明府有所不知。今年雨水多,河沙回淤得快。那三千贯,有八百贯是雇工的脚钱,六百贯是买夯土和石料的本钱。剩下的,全折算成了常例的火耗。明府也知道,这下头的差役总得吃口饭……”
“火耗能耗去一半!”
王益拍了桌子,茶盏盖子跳起来,磕在瓷杯缘上当啷一声。
孙立把腰弯得更低了,语气依旧四平八稳。
“明府息怒。这账目繁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下官干了三十年主簿,这账本里的条条框框,全是一笔一划记下来的。若说有贪墨,下官万死不敢认。明府若是不信,大可把城东的账目全翻一遍,每一笔都有下落。”
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临川这三年的烂账,全被他做成了一锅乱炖。东墙的窟窿用西墙的泥补,粮仓的缺口用盐税的余头盖。账面上的数字是平的,单靠王益手里那把算盘,就算拨断了手筋,三个月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等过了这阵风头,上面的巡抚一走,这事也就烂在肚子里了。
后堂侧边的矮几旁,坐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少年。
王安石手里没有书,也没有笔。他背靠着木椅,目光落在案几那堆账册上。他听着孙立那些滴水不漏的官话,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老头要是去瓦舍里说书,单凭这张能把烂泥糊上墙的嘴,也能赚个盆满钵满,可惜用错了地方。
恰巧,孙立的余光瞥见了侧案的少年。
他认得这是王益的次子,这两天王益为了查账焦头烂额,特意把儿子带在身边历练。孙立眼珠子一转,一点坏水从心底泛上来。
既然王益死咬着不放,不如把这水搅得更浑一点。
孙立向前走了一步,从那一堆账本里抽出三本最厚也最烂的《常平仓收支底册》,双手捧着,走到王安石面前的矮几旁,放了下去。
“小公子既然随明府在场,想必也是通读诗书的俊才。”
孙立笑呵呵地开口,语气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这常平仓的账,是县里最难理的一块。明府操劳国事,下官看着实在不忍心。不如小公子也替老父分分忧,帮着算上一算?若是能理出个头绪,下官带头给小公子请功。”
王益皱起眉头,刚要出声喝止。
孙立这摆明了是欺负人。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连县衙的门槛都没跨过几次,哪里懂什么赋税折色、火耗淋尖。这几本账连老账房看了都要头疼,推给一个孩子,摆明了是想看笑话,顺便把查不清账的责任推卸掉。
“孙立,你放肆!”
王益刚开口,王安石抬起了手:“父亲。”
这个动作莫名看上去很沉稳,透着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定力,让王益的话停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