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三年的初春,汴京城里的风还刮得透骨。
正厅里的炭盆烧得旺,偶尔噼啪爆出一星火花。欧阳修伏在宽大的梨木书案前,鼻梁上架着西洋进贡的水晶镜,手里捏着一卷麻纸手稿。
欧阳修去年回朝任知制诰兼谏官,以直言敢谏闻名朝野。
今日是他第三次来到欧阳修府邸门口。前两次门房都说欧阳修不在。
今日他站在门廊下等着,门房进去通报了,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里面传来脚步声。
“曾秀才?欧阳公有请。”
曾巩跟着引路的仆从穿过前院。欧阳修的宅子不算大,但院中收拾得齐整,廊下摆着几盆秋菊,花事正盛。引路的仆从在书房门口停步,侧身让开。曾巩整了整衣襟,迈步跨过门槛。
窗边的书案上摊着几卷打开的竹简和几册线装书,一支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还未干。现下,案头还堆着大理寺驳回的公文,还有几份馆阁校勘的残卷。
曾巩站在下首,两只手规规矩矩拢在宽袖里,身上的蓝布襕衫洗得褪了色,脚下一双青布皂靴沾着巷子里的残雪。
“这篇草卷,是他去年在淮南任上写的?”
欧阳修放下手里的朱笔,头也没抬,手指在纸面上重重弹了两下。
“回先生,正是介甫的手笔。”
曾巩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平正沉实。
“你与他何时相熟?”
“学生与王介甫在汴京相识,交游一年有余。”
曾巩第一次见到王安石的文章是在一年前。那时他正在太学读书,偶然从同窗处抄得一篇策论,读了开头就被这文字镇住,留在了座位上。
那篇文章写的是法度之弊,用语极俭,字字句句都像被锉刀打磨过的铁片,边缘锋利,不留余地。他读完后翻到篇末找作者的名字,看见了“临川王安石”五个字。
后来他们见了面,在太学后街一间逼仄的茶棚里,两人各要了一碗粗茶,对坐了一个下午。
“介甫在扬州查了半个月的架阁库,把隐漏的田亩、侵吞的役钱全翻了出来。转运使张沔找他谈话,劝他莫要断人财路,他当夜就写了这篇策论寄给学生。”
欧阳修将水晶镜摘下来,放在砚台边,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拿过那叠手稿,翻到第三页,手指按在一段墨迹淋漓的行草上。
“天下之患,莫大于法之不行。天下之法,莫大于因循守旧。上下相蒙,文饰虚妄,日复一日,以至于积贫积弱……”
欧阳修低声念了出来,念到最后几字,手掌猛地扣在案板上,震得案头的白瓷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晃荡。
“写得痛快!”
欧阳修推开面前堆积的公文,身子往后仰在太师椅上,长须微微抖了抖。
“满朝公卿都在歌颂太平,西北边防烂成筛子,府库空得能跑马,硬是没人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范希文和富彦国在朝堂上推行新政,阻力大得寸步难行,偏偏地方上出了这么个不怕死的牛犊子。”
曾巩垂着眼帘,语气带着几分苦笑。
“介甫的性子,先生是知道的。在太学时便不修边幅,整日抱着《周礼》算账。同舍生请他去矾楼饮酒,他连头都不抬,只回了一句‘虚掷光阴’。如今放了外任,更是一头扎进烂账堆里,连扬州知府的面子都不给。”
“他若是个圆滑的,也写不出这等刀子一样的文字。”
欧阳修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转头看向门外。
“人呢?你不是说把他带来了?”
“学生让他在门房候着。”
曾巩欠了欠身。
“介甫身上那件袍子沾了泥,怕失了礼数。”
“放屁的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