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被周予然改过的画纸在我手里,不像纸,倒像一块烧红的炭,又像是刚从伤口上揭下来的痂,烫得我指尖发麻,连带着半条胳膊都酥软得没了知觉。云梦那甜腻又残忍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可我的眼睛却死死钉在画上——钉在那只鸟的眼睛上。
那原本是我倾注了所有绝望的一笔。那只鸟,它应该是不甘的,是愤怒的,是哪怕喙部滴血也要死死盯着笼外天空的。可现在,被周予然那几笔“规范”的炭黑线条一改,那眼神变了。它变得“正确”了,变得“合乎透视法”了,也变得……死透了。那种死,不是绝望的死,而是驯服的死,像标本店里那些被摆弄好的、毫无灵魂的死物。
这不是我的鸟了。
我不敢把它塞回书包,怕云梦回头看见我藏匿的模样,那会激起她更大的、带有占有欲的怒火;也不敢把它扔在地上,怕周予然下次看见时,那双冷冽的眼睛会皱起眉,用那种施舍般的语气说“连基本的保管都做不好,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最后,我只能把它摊在膝盖上,用指腹死死压住画纸卷曲的边角,指甲几乎要嵌进纸浆里,像是要把它按回原本的形状,按回那个还没有被别人染指的、属于我的绝望里。
活动室里的人渐渐散了。喧闹像潮水般退去,留下空旷的回音。云梦被几个殷勤的高一部员围着,听她们叽叽喳喳地汇报下周朗诵比赛的选稿。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那支昂贵的钢笔,眼神却像拴着线的风筝,偶尔会飘过来,扫一眼缩在角落里的我。那目光不是关切,而是在确认——确认她的藏品有没有长脚跑掉,确认她的所有物是否还在原地腐烂。
周予然抱着那几本厚重的乐谱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侧过那张精致又冷漠的脸,声音不高,却像一片锋利的冰碴子,刚好能飘进我的耳朵里:“周三放学后,别迟到。第一课是静物素描——画那个大卫头像的石膏像。别又画得像个鬼影,把光影关系全搞错。”
我缩了缩脖子,脊椎骨窜起一阵寒意。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挤不出半个“好”字,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埋进那堆废弃的画框里。大卫头像……那个象征着完美、崇高和古典美的石膏像。让我去画那个?让我用我这双只会画枯萎和腐烂的手,去触碰那种“美”?
等周予然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云梦才懒洋洋地踱过来。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一声声,像敲在我脆弱的脊梁上,每一下都让我想蜷缩起来。她伸手,不由分说地抽走我膝盖上那张画,举到顶灯下看了几秒。灯光透过纸背,那几笔炭黑显得格外刺眼。
“周予然那点可怜的优越感,也就够她在她那套破烂理论里自我陶醉了。”云梦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画纸,发出细微的脆响,“不过……她改的这几笔,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她弯腰,温热的气息喷在我耳后,激起一阵战栗。“你怕她,对吧?怕她改你的画,怕她挑你的错,怕她那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嘴脸,怕她把你这点可怜的‘才华’当成她教学成果的一部分。”
我浑身一颤,眼泪又要往上涌,却被我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咸涩硬生生憋了回去。不能哭,云梦说过,眼泪是她的颜料,不能便宜了别人,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流出来,显得我多么不堪一击。
云梦直起身,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她把那张画随手夹进一本厚重的、烫金封面的精装画册里——那本册子一直摆在钢琴上,落着薄灰,是我从来不敢碰,甚至不敢多看一眼的“圣物”。现在,我的那团绝望,我的那只被篡改的鸟,就这样被她轻描淡写地归档了。
“怕就对了。”她拍了拍那本画册,像在安抚一只宠物,“恐惧是最好的颜料,颤抖是最真实的笔触。周予然想把你修剪成她花园里的盆栽,我偏不。我要你保持这样,带着恐惧,带着颤抖,带着这种被撕扯的痛感,去画那些‘脏东西’。”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回头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在昏暗的活动室里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的兽瞳。“周三我会在旁边看着。你只管画你的,画你心里的鬼,画你眼里的脏。她要是敢多说一句废话,敢用她的那套条条框框框住你一笔——”
她没说完,只是笑了笑。那笑容艳丽又残忍,像她指甲上那鲜红的蔻丹,在灯光下闪着不祥的光。“我就让她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砰。”
门关上了。那一声闷响,像是给这场审判画上了句号,也像是把我又一次锁进了这个华丽的囚笼。
活动室彻底空了。我一个人坐在灰尘和废弃画框的阴影里,膝盖上还残留着画纸被抽走后的冰凉触感。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艺术楼巨大的玻璃窗映出我惨白的脸,扭曲、模糊,像个刚从画里爬出来的鬼影。
周三。
还有两天。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让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我机械地摸了摸书包里那支笔尖已经磨损的自动铅笔,它在我手里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连带着我的心脏一起颤抖。我想起周予然口中那个冰冷的石膏像,想起云梦说的“只管画你的脏东西”,想起沈若清记录板上那行冰冷的批注——“情绪失控,不堪造就”。
它们像三股不同材质的绞索,一股来自冰冷的规矩,一股来自滚烫的占有,一股来自绝对的权威,正慢慢收紧,勒得我喘不过气。
而我,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因为我知道,哪怕是一滴无声的眼泪,落在这满是灰尘的地板上,也会被云梦收集起来,当成她最心爱的颜料。我只能缩在这里,在这死寂的阴影里,等待那个“周三”的到来,等待那场注定要把我彻底撕碎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