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部的活动室在艺术楼顶层,很大,挑高极高,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空气里常年飘着油画颜料厚重的油脂味、刺鼻的松节油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昂贵又冷冽的香水味。以前我路过这里,连头都不敢抬,总觉得那扇雕花的实木大门后面,是另一个不归属于我的、光鲜亮丽的世界。
而现在,云梦拽着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像拖着一个不听话的、廉价的行李箱,直接把我拖了进去。
“都停一下。”
云梦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原本喧闹的活动室,瞬间切断了所有的音轨。
原本三五成群在聊天、调试乐器、压腿练舞的部员们,动作齐刷刷地僵住,随即转过头来。那一双双目光,像舞台上的聚光灯,瞬间打在我身上,灼热、刺眼。那些目光里有纯粹的好奇,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漠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蔑。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看这个低着头、缩着脖子、连校服领口都歪了的转学生,这个被沈若清记过名字、被林晚判定为“F级变量”的胆小鬼。在他们眼里,我大概是一粒误入水晶灯的灰尘。
云梦松开手,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没站稳。她却旁若无人地走到房间中央那架漆黑的三角钢琴旁,随手把屁股搭在光可鉴人的琴盖上,一条腿曲起,脚尖慵懒地点着地。她环视了一圈,嘴角噙着那抹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的笑,像女王在检阅她的臣民。
“各位,停下手里的活,介绍一下新人。”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戳在我的肩胛骨上,力道不大,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足以让我浑身一颤,脊背绷得笔直。
“黎婧初。以后,是我们文艺部的人了。”
台下一片死寂。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出声,连乐器的余音都消散得干干净净。只有角落里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是个穿着紧身芭蕾舞裙的女生。她撇了撇嘴,小声对旁边的人说,声音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就这?一副受气包样,也能进文艺部?云梦姐是不是最近眼光出问题了?”
云梦听到了。她没回头,只是食指在空中轻轻摇了摇,发出一声气音的“啧”。那个声音很轻,却让角落里的气温瞬间降了几度。
“苏媛,闭上嘴。”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笑,却冷了下来,像薄冰裂开的声音,“我的人,轮不到你来评价。再废话,下周的领舞换人。”
那个叫苏媛的女生脸色瞬间惨白,立刻低下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不敢再吭声。
云梦这才重新看向我,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把头抬起来,面向那一屋子或冷漠或好奇的目光。我的脸烧得滚烫,眼眶瞬间就红了,酸涩得厉害,却死死咬着嘴唇,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哭。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云梦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宣告般的、不容置疑的傲慢,“觉得她胆小?觉得她没用?觉得她连话都说不利索?”
她轻笑一声,指尖用力,捏得我下巴生疼,迫使我与她对视。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狼狈的脸,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藏品。
“那是因为你们没见过她画画。”
她从自己随身的、大得夸张的手袋里,慢条斯理地掏出那张我画的《枯百合》。她展开它,像展开一面黑色的旗帜,把它重重地拍放在黑漆的钢琴盖上。
原本有些昏暗的活动室,因为那幅画的展开,仿佛瞬间被注入了一股阴郁的、腐朽的美感。那朵即将烂掉的花,在顶灯的照射下,每一道焦黑的卷边、每一丝颓败的花蕊,都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真实的死亡细节。
“看见了吗?”云梦的指尖划过画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赞叹,“这种能把死亡和腐烂画出韵味的笔触,这种藏在骨子里的病态和阴郁……这才是我要的‘颓废美学’。你们那些粉嫩的、光鲜亮丽的玩意儿,和它比起来,简直俗不可耐。”
她转过头,看着那一脸懵逼、甚至有些惊恐的部员们,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像刀锋出鞘:“以后,她就是我专用的画师。她的画,只能给我一个人看。谁要是敢让她不高兴,或者敢碰她的画——”
云梦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艳丽又残忍的弧度,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不高兴’。”
鸦雀无声。
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仿佛谁先呼出一口气,谁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云梦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那是一种对绝对权力的享受。然后她转回头,凑到我耳边。她身上的香水味混合着油画颜料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完全包裹。她的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让我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
“听见了吗,小野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像魔鬼的低语,“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牢笼,也是你的庇护所。只要你能画出让我满意的‘脏东西’,没人敢欺负你。我罩着你。”
她松开捏着我下巴的手,改为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动作亲昵,却透着彻骨的寒意,像是在安抚一只刚到手的、有些炸毛的宠物。
“当然,前提是——你得听话。你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得按照我的喜好来。你的眼泪,你的恐惧,你的一切,都是我的素材。懂了吗?”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还是不听话地滑落,砸在钢琴光滑的漆面上,洇开一小片小小的水渍,像一朵透明而脆弱的花。
云梦看着那滴眼泪,不仅没生气,反而笑了。那笑容艳丽得让人心颤。她伸出指尖,轻轻蘸起那滴泪,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蘸取珍贵的颜料。然后,她把那抹湿意,缓缓地、不容拒绝地,抹在了那幅《枯百合》的花蕊上。
那滴眼泪,瞬间□□燥的画纸吸收,在焦黑的花蕊旁,留下了一小片透明的、晶莹的痕迹,像一颗露珠,又像一滴无法干涸的血泪。
“这就对了。”她柔声说道,眼神却像望不见底的深渊,温柔地吞噬着一切,“哭吧,画吧。你的眼泪,你的画,还有你这个人……以后,都是我的收藏品了。”
她收回手,欣赏着那幅被“加工”过的画,仿佛那才是真正的、完整的艺术品。而我,只是这幅画的一部分,一个活着的、会流泪的颜料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