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0205:30|201寝室】
清晨五点半。
天色尚未破晓,窗外铺着一层沉沉的死寂深蓝。我是在一阵刺骨的窒息感里骤然惊醒的。
梦里,沈若清那支冰冷的黑色记号笔化作细长的银针,顺着我的脊椎一寸寸往上挑,寒意钻骨。我猛地倒吸一口气,凛冽的冷空气直冲肺腑,呛得我胸腔发紧,止不住低声咳嗽。
睁眼的瞬间,寝室依旧笼在浓稠的昏暗里,遮光帘隔绝了所有天光。可我的每一寸神经都在紧绷震颤——另外三张床铺的人,全都醒了。
或许,她们自始至终,彻夜未眠。
我僵硬地平躺着,四肢沉重得像灌了寒铁,连动一根指尖的勇气都没有。昨夜黑暗里那些低语裁定、冰冷算计,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回脑海,寒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冻得人指尖发麻。
我屏住微弱的呼吸,借着未干的湿发遮挡视线,小心翼翼偏过头,望向对面的床铺。
沈若清正端坐于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纹丝不动,宛若一尊毫无温度的冰冷雕塑。桌头台灯调至最暗,一圈冷白光圈牢牢笼住她周身,隔绝了整片黑暗。
她的面前摊开那本标志性的黑色硬壳记录板,旁侧整齐堆叠着数本厚重的档案袋。
她在翻阅我的资料。
纤细干净的指尖划过纸页,轻缓的翻页声在死寂的清晨无限放大,沙沙作响,每一声都精准刮在我的神经上,磨得人心头发慌。
她翻得极慢,极致细致,指尖忽然在某一行字迹上轻轻停顿。
下一瞬,一声极轻、极淡的“嗯”自她唇间溢出。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刺扎进我的头皮,密密麻麻的麻意在四肢百骸炸开。
靠窗床铺的云梦显然也被这细碎动静扰醒。她慵懒地翻了个身,黑发散落半颊,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裹着藏不住的恶意与戏谑:“若清,大清早的这么认真?又在核算哪个倒霉蛋的扣分台账?”
沈若清没有回头,视线始终落于纸面,指尖轻轻叩击档案袋边角,笃、笃、两声轻响,清冷又规整。
“黎婧初的档案。”
她的语调平铺直叙,像在汇报一份冰冷的官方数据,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出生地不详,监护人栏空白。”
我的心脏骤然一沉,指尖死死攥紧身下床单,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这是我藏了十几年的禁区,是我从不敢深究、不敢触碰的软肋,是我人生里最晦暗、最狼狈的缺口。我从未对任何人提及分毫,却被她们轻易翻出,赤裸裸摊在天光未至的黑暗里。
云梦瞬间来了兴致,一把掀开薄被起身。真丝睡裙垂落肩头,她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步伐轻盈又慵懒,像一头优雅蛰伏的猛兽,悄无声息绕到沈若清身后。
她微微俯身,涂着猩红甲油的指尖,精准点在档案那行浅淡的小字上。借着台灯冷光,一字一顿,慢悠悠地念出声。
“自幼走失,至今未寻获直系亲属。”
话音落下,她低低笑出声,肩头轻轻颤动,那笑意清脆又残忍,像听见了世间最荒唐、最可笑的趣事。
她微微侧首,越过床与床之间的黑暗空隙,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精准锁定被窝里缩成一团、无处可逃的我。
“哎呀呀……”
语调拖得绵长甜腻,温柔得极尽虚假,字字却淬着冰。
“原来是个无依无靠、没人牵挂的小家伙啊。”
彻骨的寒意瞬间兜头浇落,我浑身剧烈一颤,全身血液仿佛一瞬冻结。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酸胀的钝痛堵满胸腔,压得我几乎无法喘息。
那些深埋心底、我拼命逃避的字眼,那些旁人隐晦的揣测与恶意,此刻被她直白撕开,狠狠砸在我脸上。
我死死咬紧下唇,用力到唇瓣泛白,口腔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拼尽全部力气锁住眼底的湿意。
我不能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