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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阎王（第1页）

下课铃那一响，像是打开了某个囚笼的闸门。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弹起来，第一个抓起书包，不管不顾地就想往座位底下缩，恨不得把自己揉成一团，塞进地砖那细细的缝隙里，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可人潮像蓄满的洪水，轰然从后门涌出。我被裹挟在中间，双脚甚至一度离地，完全是靠身体的惯性被推搡着往前挪。胳膊肘被人撞了一下，书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但我不敢出声，连一句“借过”都挤不出来。

走廊里喧嚣震天，混杂着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嘎声、男生们打闹的呼哨，还有桌椅碰撞的钝响。这些声音汇成一股浑浊的声浪，冲击着我的耳膜。我死死贴着冰凉的墙根，把头埋得低低的，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只想赶紧从这刺眼的阳光下、从这嘈杂的人声里，逃回那个即使冰冷但也相对安全的角落。

然而，命运似乎格外喜欢捉弄我。

前方拥挤的人潮，毫无征兆地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劈开，瞬间向两侧分开，留出一条宽阔得诡异的通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又是她们。

依旧是那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校服，挺括得像是刚从橱窗里拿出来。中间的那个女生抱着几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步履平稳得如同丈量过一般，眼神甚至没有在周围这些噤若寒蝉的学生身上停留哪怕一秒。她周身的气场强大得离谱，仿佛她走过的空气都要比别处冷上几分，凝结成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左边那个，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转着那支钢笔。笔身在不停的旋转中折射着走廊顶灯的光，划出一道道刺眼的银色弧线，像某种危险的信号。她正侧着头，听旁边一个戴着值日生袖标的男生低声汇报着什么，嘴角挂着那抹我早上见过的、似笑非笑的弧度，慵懒又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值得她真正上心。

右边那个，手里依旧拿着那个黑色的硬壳本子。她的目光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地扫过走廊的卫生状况，从墙角的灰尘到地面的污渍，无一遗漏。忽然，她的视线在某个男生没扣好的领口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得如同冰锥。紧接着，我看见她指尖微动，在本子上轻轻一划。

“嗒。”

又是那一声。

虽然轻微，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

我的心脏猛地缩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我下意识地往墙角的阴影里又缩了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缝里，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丝一毫的气息都会引来那道目光的扫射。她们离我只有几步远，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我膝盖发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趁着她们停下脚步似乎在低声交谈的间隙，我瞥见身旁站着一个穿着高二校服的学姐。她也和我一样，抱着一摞高高的作业本，低着头，一脸敬畏，仿佛只要不抬头就不会被注意到。

也许是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同类”感，也许是求生欲驱使，我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用细若蚊蝇、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她的袖口。

布料摩擦的触感传来。

“学……学姐……”

那学姐明显吓了一跳，身体一颤，猛地回头。当看清是我这个一脸惊恐、脸色惨白的高一新生时，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立刻甩开我的手。

我几乎是本能地把嘴唇贴向她的胳膊，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那几个人……是谁呀？”

学姐的脸色瞬间变了。原本只是不悦的表情，此刻蒙上了一层惊惧的苍白。她飞快地、几乎是惊恐地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那三人，尤其是那个拿着黑色本子的女生，眼神里充满了忌惮。然后，她猛地把手抽了回去，动作快得像是要甩掉什么脏东西，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我沾染上什么可怕的晦气。

她迅速凑近我的耳边，气息急促而紊乱，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嘘——！小声点！你找死啊？不想活了是不是？”她几乎是咬着牙在警告，热气喷在我的耳廓上，激起一阵战栗，“中间那个，林晚，学生会主席，这所学校就是她的王国，她说的话就是王法！旁边那个转笔的，云梦，文艺部部长，家里有钱有势得很，脾气阴晴不定，得罪了她比得罪林晚还惨。边上那个拿本子的……”

学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如同耳语，却字字诛心：“那是沈若清，纪检部的……外号‘活阎王’。刚才早上去行政楼那条路，你没听见别人说吗？被她记了名字，那就是进了黑名单，不死也要脱层皮……你最好祈祷千万别落到她手里，不然……”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比千言万语更令人胆寒。说完，她像是怕我继续纠缠，或者说怕被我连累，抱着那摞摇摇欲坠的作业本，慌忙钻进旁边涌来的人潮，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个背影都没给我留下。

我僵在原地，手脚冰凉，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原来她叫沈若清。活阎王。

早上银杏大道上那道冰冷得如同手术刀般的视线，那一声极轻却仿佛能割裂灵魂的“嗒”，此刻在我脑海里被无限放大，循环播放。而口袋里那张写着“301”的报到单，此刻不再是一张薄薄的纸，它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烫着我的胸口，那股灼痛感真实得可怕。

她们就站在不远处，谈笑风生，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随手拍掉一粒灰尘。

而我，这个连自我介绍都说不利索、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的黎婧初，放学后要去见的，竟然就是她们——这群掌握着生杀大权的“阎王”们。

阳光依旧明媚，照在她们身上，却在我眼里投下了巨大而黑暗的阴影，将我彻底笼罩。我突然觉得，那个301办公室，与我而言而是一座无声的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