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私立高中·高一(7)班教室门前
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拖出沉闷钝响,像拖着一口灌满铅的棺材。我在红砖教学楼里茫然转了三圈,额头抵上冰凉墙砖,强压下胸口翻涌的恶心。走廊人影渐渐稀疏,读书声、桌椅磕碰声从紧闭的门缝渗出来,一声声如同催命符咒,敲打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手心里的汗腻得几乎握不住拉杆,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肋骨生疼,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开来。
终于,在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教室,一块墨绿色的铁皮牌子撞进视线——高一(7)班。
我猛地刹住脚步,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水泥墙。
双腿灌了铅,沉得根本抬不起来。透过门上的矩形玻璃窗,里面黑压压的后脑勺挤成一团,嘈杂的人声像涨潮的洪水,从门缝里疯狂外溢,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他们在看我吗?他们都知道我是那个被纪检部部长记了一笔的倒霉蛋吗?那个“死罪”的低语还在脑仁里盘旋,勾得胃里一阵痉挛,酸水直往喉头涌。
我试图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可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塌了下去。手抬起,伸向那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指尖刚触碰到那刺骨的寒意,又像触电般猛地缩回。
怎么办?
现在推门进去,几十双眼睛会像探照灯一样打在我身上。他们会怎么嚼舌根?那个走路挡了学生会主席道的转学生?那个被沈若清画了红圈的废物?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干涩得发不出半个音节。逃跑的念头疯长,可双脚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
“喂,挡路了。”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冰针扎进脊髓,吓得我浑身一激灵,差点当场尖叫出来。我慌乱地往旁边一闪,行李箱轮子打了个滑,差点带倒我自己。那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生,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从我身边挤过去,一把推开我刚才不敢碰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屋内的喧闹声像挣脱牢笼的野兽,咆哮着扑面而来。
不能再犹豫了。再耗下去,迟到、扣分、再添一笔……一想到那个记录板和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头皮就一阵阵发麻。
我咬紧牙关,犬齿狠狠陷进口腔内侧的软肉里,铁锈味在舌尖漫开。逼着自己再次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门把手时,那股寒意顺着臂骨一路爬上脊椎,冻得我牙齿打颤。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刺耳得如同指甲刮过黑板。
原本沸腾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声浪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像聚光灯一样锁定了我。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热度烫得惊人,可四肢却冰凉得像刚从冷冻柜里捞出来。
我死死低下头,下巴几乎抵到锁骨,视线死死黏在地面的瓷砖缝上。行李箱的轮子咕噜噜地滚动,在这片死寂中,那声音被放大了千百倍,每一下都像是碾在我的神经末梢上。
我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往前挪。视线所及,只有一双双规整的脚:干净的白球鞋,漆黑的皮鞋。没人说话,但这凝滞的沉默比任何嘲讽都更令人窒息。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扎在后背,有的好奇,有的漠然,或许还有几道……带着隐晦的幸灾乐祸。
讲台上站着一个人,皮鞋尖停在了我面前——是班主任。我没敢抬头看他的脸,只盯着那双擦得锃亮的鞋尖。
“你就是黎婧初?”
声音听起来还算温和,但在我耳中,却像审判官落下的法槌。
“……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个字,细若蚊蝇,尾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找个空位坐下吧,以后就是七班的一员了。记住,在明德,纪律是第一位的。”
纪律。又是这两个字。
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口上,砸得我眼前发黑。我想起那张写着“301”的报到单,想起那个如诅咒般的低语。我胡乱地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从老师身边溜了过去。
倒数第二排,靠窗,有一个空座。
那段通往座位的路,明明只有短短几米,我却觉得像是在刀尖上走了一个世纪。脚底虚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终于跌坐在椅子上,我立刻把书包紧紧搂在怀里,整个人蜷缩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团成一个点,滚进课桌底下的阴影里。
窗外,那栋白色的行政楼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三楼,那个正对着操场的窗户,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亮。
但我知道,那里有人在等我。
放学后的3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