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落尘小说网>野草不尽 > 那一分钟(第1页)

那一分钟(第1页)

第三章:我缩在椅子里,指尖死死抠着书包带的线头,直到那撮原本蓬松的绒毛被扯得稀烂,露出底下泛黄起球的衬布,像撕开了一层皮。讲台上的声音浑浊如潮,班主任在讲什么班规,那声音一波一波地拍打过来,漫过口鼻,我像是沉在水底,氧气一点点被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阻力。

前桌的苏晓细声细气地说完了,声音像风铃,清脆悦耳。她坐下时还回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温软,在我看来却像是一种残忍的提醒——提醒我刚才的自己是多么滑稽。我试图扯动嘴角回应,可面部肌肉早已不听使唤,那抹僵硬的弧度挂在脸上,比哭还难看,甚至牵动了刚刚咬破的伤口,尝到一丝血腥味。

“下一位,黎婧初同学。”

声音落下的一瞬,我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膝盖猛地向上一顶,“咚”——桌肚铁架发出沉闷的嘶吼。几十双眼睛瞬间聚焦,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耳朵烫得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连带着脖颈都烧得通红。

站起来时,双腿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第一次发力,膝盖一软,险些跪倒,第二次才勉强踉跄着支起身子。椅子腿在地上划出“滋啦”一声长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刮得我头皮发麻,甚至觉得那声音在脑仁里来回摩擦。

视线死死锁在那双洗得发白的鞋尖上,仿佛那是唯一的安全区。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又胀又堵,连吞咽都困难。唾液似乎早就枯竭了,口腔里干得像撒哈拉沙漠。

“别紧张,大声点。”

班主任的声音高高在上,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对待一个坏掉的物件,或者是实验室里一只反应迟钝的小白鼠。

我张开嘴,气流泄出,却只带出了一串破碎的气音。眼眶酸涩得发疼,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水汽。

“我……我叫……”声音细若蚊蝇,抖得变了调。好不容易挤出名字,“黎……黎婧初。”那个“初”字刚出口,声带便猛地撕裂,发出老旧收音机短路时的刺耳杂音。那一刻,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声带是不是断了。

脑子瞬间宕机。所有的自我介绍都成了乱码。舌头打了死结:“我……我从……从城北……毕……毕业……”连最简单的词都吞吞吐吐,原本清晰的故乡地名,此刻在舌尖滚了几滚,却变成了陌生的音节,好像那个地方也因为我而变得难以启齿。

“爱……爱喜……不,喜……喜欢看书……”语病一旦出现,便如决堤的洪水。我越急越乱,嘴唇哆嗦着,后半截话死死卡在喉咙里,成了一个死结。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想赶紧闭上嘴,把这个尴尬的洞填上。

死寂。

教室里静得连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这种无声的审判,比任何哄笑都更让人崩溃。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我的后背,扎进我的后脑勺。我能感觉到有人可能在憋笑,有人可能在交换眼神,有人可能正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了早上银杏大道上,沈若清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如果她在,那支黑色的记号笔一定会在纸上重重划下,甚至不需要写字,只需要画一个大大的叉——“当众失态,心理素质极差,不堪大用”。

光是想象那个画面,便让我遍体生寒,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浸湿了校服衬衫的后背,黏腻冰冷。

“那个……喜……欢安静。”我胡乱地补了一句,大脑一片空白,早忘了原本准备的是“喜欢书法”。这两个词完全是两回事,但我已经没有能力纠正了,仿佛只要发出声音,就能填补这令人窒息的空白。

我僵在原地,像个断了线的拙劣木偶,手足无措。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滴进领口,冰凉刺骨。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像是刚经历过一场电击。

“嗯,黎婧初同学有点腼腆。好了,坐下吧。”

直到班主任这声平淡的宣判落下,我才如蒙大赦。几乎是跌坐回椅子上,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椅子发出的那声闷响,是我听过最悦耳的声音。我猛地转过身,把脸死死埋进臂弯,不想让任何人窥见我通红的脸颊和即将决堤的眼泪。后背紧贴着冰凉的椅背,冷汗早已将内衫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像一层湿冷的蛇皮,不断汲取着我残存的温度。

窗外阳光刺眼,金色的光束斜斜地打在讲台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但在我看来,那光芒冰冷如霜,没有任何温度。那尘埃像是无数双眼睛里掉出来的碎屑,落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下课铃什么时候响的,我不知道。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捞上岸,还在大口大口地呛着空气,肺叶刺痛。周围的同学开始三三两两地交谈起来,那声音不再是潮水,而是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锯着我的神经。前桌的苏晓似乎跟同桌说了句什么,还若有若无地回头瞥了我一眼。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一瞥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得我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深了。

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甚至希望自己能隐形,能融进这桌椅板凳里,变成一块没有思想的木头。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膝盖撞铁的闷响、椅子划地的尖鸣、自己颤抖变调的声音……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循环播放,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我想起了行李箱滚轮的声音,想起了沈若清那双一尘不染的皮鞋,想起了那句“死罪”。如果说早上的银杏大道是预演,那么刚才的这一分钟,就是正式的公演。我在全班同学面前,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废物”。那个“301”的报到单,此刻在我口袋里,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大腿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半个世纪。周围的喧闹声似乎小了一些,大家似乎已经忘了刚才那个出丑的同学,转而开始讨论中午吃什么,或者周末去哪玩。没有人关心我的死活,除了我自己。这种被遗忘的孤独,竟然比刚才被注视还要难受。至少被注视时,我还存在;而现在,我像个透明人,连尴尬都显得多余。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只用额头顶开手臂,留出一个细窄的缝隙观察外面。教室里光影斑驳,同学们的表情模糊不清,但我能感觉到,那种令我窒息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沉淀了下来,沉积在我的血液里,沉积在我的骨髓里。

这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在明德私立高中,我已经是一个被标记的人。不仅仅是因为沈若清的那一笔,更因为刚才那一分钟的“哑剧”。我在这个班级的生存难度,从Hard模式直接跃升到了Hell模式。

而那个悬在头顶的“301”,那个注定无法逃避的放学后,此刻变得沉重得如同枷锁,压得我直不起腰来。我想,当我推开那扇门的时候,迎接我的,绝不会是温柔的问候,而是另一场,更加彻底的审判。

我重新把脸埋了回去,这一次,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突破了防线,砸在了校服袖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原来,社死真的是会疼的。

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