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马克思城的冬天有些阴沉,虽然没有下雪,但云压在房顶上,连早晨亮也得晚。
风从厄尔士山脉那边灌下,把街边的椴树叶子吹扫成一堆,积在墙根和下水道口,腐烂后有股酸乎乎的霉味。
米夏从俱乐部回家时,天已经黑了。电车摇摇晃晃四十分钟,他靠着窗玻璃睡着了。到站后,一个面色疲惫的老太太把他轻轻推醒,“小伙子,别睡了,快醒醒,可到终点啦。”
恍惚错乱间他猛地睁眼,用手使劲揉乎着自己迷糊的脑袋,还没意识到书包拉链开了半截,一只漂亮的小熊的脸朝外挤着,似乎在悄声细语这有多让人讨厌。听到声音被喊名字的他感到无比尴尬,只好手忙脚乱把拉链拉上,无措地低声说谢谢,就立马跳下车往家跑。
他飞快奔跑,艾拉又飞在耳边絮絮叨叨。米夏沉默地听着快被挤压扁了的小精灵的怨念,之后果断举手投降,答应她多给她几块糖吃。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客厅留了盏落地灯。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深灰色毛衣,两根竹针插在毛线上没动,她双手搁在膝盖上。电视开着,声音拧得很小。
米夏换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走进客厅。
“妈!”
母亲听到声音却没回头,出神的看向屏幕,侧脸被电视的光映成冷白。
电视里正在放新闻。
画面晃动得厉害,镜头拉远,一道灰色的墙的顶上戳着泛出锈青的铁丝网,墙根下灰压压一片,黑潮涌动。
有人在无声的哭泣或者嚎啕,有人畅快大笑,有人把墙上的水泥块往下敲,灰白的碎块落下,被下面的人接住、砸碎。
一声钝响,烟尘腾起,漫过防暴盾牌、漫过高举的双手、漫过孩子骑在父亲肩头挥舞的三色旗。
镜头晃得厉害,最后定格在一片碎砖上,断口露着钢筋,暗红的铁锈似乎是没干透的血。
米夏走到沙发边上,他没有坐下,茫然地凝视着电视屏幕。
艾拉有些迷惑,她沉默地飞上飞下,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客厅里气氛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大量发着酸的,发着甜的味道钻进她的嘴巴,脸一下子像米夏一样皱巴了,鎏银的头发变得黯淡无光。
“米夏…”
母亲终于叫了他一声,沙哑的声音干巴巴的。
“柏林墙塌了…”
她说。
米夏没接话。
“太好了…不不不…太好了”母亲自言自语,眼睛里全是似乐似悲的复杂,水色闪烁。
电视里有人放了烟花。红的绿的碎光爆裂地炸在空中碎光从屏幕里溢出,把客厅的地板染得五颜六色。
米夏埃尔在未来可能会见过无数烟花,但唯有这场最让他印象深刻。
父亲推门进来,鞋底的灰尘与泥水在门垫上洇开。他站在玄关没动,外套也没脱,就这样怔怔地看着电视。
“来真的了。”父亲有些恍惚。
“我们应该高兴。”母亲回应,但她吸了下鼻子。艾拉趴在米夏肩头,看见父亲的手慢慢伸过去,握住了母亲的手。两只手都攥得很紧。“嗯。是的,我们应该高兴。”男人轻轻点头。
“米夏,”不知道是想起什么,父亲忽然对自己的儿子说,“如果…以后你要去西边踢球,没人会拦你了…”
米夏看着父亲疲惫的侧脸。男人的颧骨上有道浅浅的暗影,那是多年在车间里戴防护镜晒出的印子。
空气里充满着酸涩的咸腥,艾拉能尝出来这个味道,她在米夏不知道的时候偷偷吃过那种变了质的酸菜。
“不过,”父亲又说,“你得踢得够好那群傲慢的西部佬才会接受。”
艾拉从米夏肩头飞起绕着落地灯转。她回头看见男孩站在沙发和电视间,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中沉静的蓝绿变得格外明亮。
米夏一言不发。他想明天天亮以后,日子会变成什么样。最终却只是把这个疑问咽下去,说:"我去睡了。"
上楼时,艾拉追上来钻进他的领口,贴着他的锁骨缩成一团。她听见米夏的心跳比平时快。
第二天一早,母亲把存折翻出来,和父亲在厨房里低声算了很久。
他们的货币一夜之间成了烫手山芋。夫妻俩也不知道该取出来还是留着,最后父亲拍板决定取出一半,换成能在西边用的东西。母亲把柜子里那套祖传的银餐具包进布兜里——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用,现在她怕它变得换不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