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遥是被雨声吵醒的。
窗外的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像有人在窗台上撒了一把沙。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搬家后第一个早晨——也是这样的雨,她坐在新房间的窗台上,看着陌生的街道,问自己,这里是哪里。
那时候没有人回答她。现在也没有。
她起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生锈的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上那个模糊的“七”字,硌着掌纹,像一枚小小的印记。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是沈言的消息:“八点,店门口。”
江遥回了一个“好”,起身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底发青,她往脸上扑了点凉水,看着水珠顺着下颌线滚下去。
她忽然想起昨晚郑屹说的话——“你爸当年在机械厂,好像不是普通工人。他有个外号,老工人都叫他‘账房’。”账房。管账的。
江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八点钟,雨还没停。
沈言的车停在店门口,他靠在车门边,手里拎着两杯豆浆,一杯递给她:“先吃点。”
江遥接过来,没有喝:“昨天晚上,你回去之后,查到什么了吗?”“查到一点。”沈言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说。”
车子往城西开。雨刮器有规律地摆动着,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遍遍抹开。
“机械厂旧址,是上个月才移交给城西旧改项目组的。”沈言说,“之前那片地空置了七八年,产权几经转手,最后落到开发商手里。我查了登记信息,现在的产权方,是那个姓董的老板名下一家子公司。”
“和301那边,是同一个开发商?”
“对。”沈言说,“我姐当年查的,就是这个董老板的旧改项目。301那栋楼,机械厂旧址,还有旁边一整片老城区,都在同一个改造片区里。”
江遥握着豆浆杯,指节微微收紧。
“那七号仓……”她说,“如果里面真有什么,那开发商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所以不能走正门。”沈言说,“我查过那片地的围挡,西侧有一段挨着老铁路,护栏有缺口,可以进去。但里面有人巡逻,我们要抓紧。”
江遥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城西的老城区一点点靠近。那些待拆的红砖楼立在雨里,一栋一栋,像一排沉默的观众。
车在铁路桥下停住。两人下了车,顺着铁轨往西走。
铁轨上积着水,踩上去哗啦作响。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雨点打在草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走了一段,沈言停下来,指了指前面:“那儿。”
围挡上果然有一处缺口,铁皮被人掰开一道口子,正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江遥跟着沈言钻过缺口,进到工地里。
雨雾里,机械厂旧址比江遥想象中更荒。
厂房塌了大半,露出锈蚀的钢架和残破的屋顶,地上堆着碎砖、废铁和成捆的钢筋。远处有几台挖掘机停在雨里,像几只沉默的铁兽。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混着雨水,钻进鼻腔。
江遥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气味很熟悉。“怎么了?”沈言问。
“这味道……”江遥说,“我好像闻过。”
她说不清为什么,但那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让她的后脑勺一阵阵发麻。她记得这个味道——不是今天才记得,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刻在记忆深处的东西。
“往西走。”沈言拿出手机看了眼图纸,“七号仓在厂区最西边,贴着铁路。”
两人穿过厂房之间的空地,往西边走去。雨越下越大,江遥的头发很快湿透了,贴在额头上。她没有擦,只是跟着沈言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沈言在一处低矮的水泥建筑前停下来。
那是一座半地下的仓库,露出地面的部分只有一人高,顶上盖着水泥板,长满了青苔。一扇厚重的铁门嵌在墙壁里,门上的铁锁已经锈成一团,但锁孔还清晰可辨。
门框上方,用红色的油漆涂着三个字——七号仓。
江遥站在那扇门前,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她认得这扇门。
不,她说不清自己认不认得。但她记得那种感觉——很黑,很大,门很重。她曾经趴在门缝里,往里面看过。
“钥匙。”沈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