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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坍塌(第1页)

三天后,林屿接到了一个电话,那串数字在屏幕上闪烁时,他的心跳几乎停滞。他盯着来电显示看了很久,才缓缓按下接听键,将听筒贴到耳边。听筒里传来的是疾控中心工作人员平静而职业化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铅块,砸在他的耳膜上。

确诊结果出来了。

HIV抗体阳性。

这几个字被清晰地念出来,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它们像最终的判决书,白纸黑字,不容置疑,也断绝了所有侥幸的幻想。这一次,他没有哭,也没有像上次那样,带着哭腔追问那个无解的“为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异常安静地听完了全部通知,甚至捕捉到了对方话语里一丝几不可闻的、程式化的“请定期复查,保持良好心态”。然后,他用一种自己也感到陌生的、近乎机械的礼貌,对着话筒说了声“好的,谢谢”,便挂断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响起,像某种空洞的回响。他坐在房间里,没有开灯。天色已经很暗了,浓重的暮色从窗户漫进来,吞没了房间里的轮廓。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顽强地从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对面墙壁上投下一条窄窄的、昏黄的光带,像一条被囚禁的、奄奄一息的河流。他盯着那条光带,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的魂灵都被吸了进去,只剩下躯壳还维持着坐姿。

他想了很多事情,那些被刻意压抑或早已尘封的记忆,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担心他在学校吃不好,每天清晨都会在他书包侧袋里偷偷塞一盒温好的牛奶。有一次课间他拿出来喝,被后排调皮的男生看见,大声嘲笑他是“离不开妈妈的妈宝”。他当时整张脸都烧了起来,羞耻感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脏。他冲进厕所,把那盒还剩大半的牛奶,连同母亲早起温热的心意,一起倒进了泛着消毒水气味的便池,看着乳白色的液体打着旋消失。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带过牛奶。

想起初中时,他拼尽全力考了年级第二,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回家,期待能得到一点肯定。饭桌上,父亲只是瞥了一眼分数,便继续低头夹菜,半晌才冷冰冰地丢出一句:“又不是第一,有什么好高兴的。”那句话像一盆冰水,将他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浇得透心凉。他默默扒完饭,觉得嘴里的米饭都失去了味道。

想起高中时,有一个阳光开朗的男生和他分在同一组值日。两人渐渐熟络起来,一起打扫,一起说笑。有一次做完卫生,对方很自然地伸手勾住了他的肩膀,嘻嘻哈哈地说着话。那一瞬间,林屿整个人都僵住了,肩膀的触感像通了微弱的电流,心里翻腾着一种陌生的、令他害怕又隐秘欢喜的情绪。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泄露了心底的惊涛骇浪。后来,那个男生交了女朋友,自然地疏远了他,再也没有和他并肩走过放学的那段路。林屿只是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把那份还没来得及命名就已夭折的悸动,深深埋进了心底。

想起大学四年,他仿佛给自己筑起了一座高高的围墙。不参加任何社团活动,拒绝所有可能深入的关系,不谈恋爱,也绝不和人交心。在同学和老师眼里,他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实人,性格温和,甚至有些无趣,总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座看似平静的“孤岛”之下,暗藏着怎样汹涌澎湃的、对亲密关系的渴望,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重的、对暴露真实自我后会遭遇一切的恐惧。那些渴望和恐惧日夜撕扯着他,让他既渴望靠近人群的温暖,又恐惧靠近后可能带来的伤害与审视。

想起江辰。

想到这个名字,想到那张曾经让他觉得可以依靠、可以信任的脸,他的胸口猛地一抽,尖锐的疼痛瞬间攫住了呼吸。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灯火通明的办公室里,从容不迫地处理着文件,还是正和三五好友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又或者……已经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下一个像他一样天真、一样容易轻信、一样傻乎乎交付全部真心的人?林屿不敢再往下想,可那些想象出来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它们不像回忆,而像一片片锋利的刀片,带着冰冷的寒光,一片接一片,缓慢而残忍地从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剐过去,留下更深的、看不见血的伤口。

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拿起手机,指尖有些发抖地划开屏幕,点进了那个熟悉的、曾经承载过无数期待与甜蜜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两天前——那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他打给江辰的那通未接电话的记录,一个冰冷的、红色的提示符号,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方悬停了很久,指尖冰凉。他打了很多字,删删改改,有质问,有哭诉,有不甘,也有连他自己都厌恶的、卑微的挽留。但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他把那些汹涌的情绪,连同打好的字句,全部删掉了,输入框恢复成一片空白,仿佛那些激烈的内心活动从未存在过。

最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删除江辰的好友,也没有将他拉入黑名单——那样决绝的动作,似乎需要更多他此刻不具备的力气和恨意。他只是点开了聊天记录,选择了“清空”。他看着屏幕上跳出的确认提示,指尖停顿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所有的对话,从最初的试探问候,到后来的亲密无间,再到最后的冷漠疏离,瞬间全部消失,聊天界面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他自己的头像孤零零地悬在那里。这个动作,像亲手将一段过往的骨灰,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然后走到悬崖边,面无表情地扬进了呼啸的风里。风一吹,便什么也不剩了。

“他或许早就知道了。”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个阴暗的角落滋生出来,像一只嗅到腐肉气味的秃鹫,开始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他想起江辰每次谈到“安全”问题时,那种轻描淡写、甚至略带不耐烦的态度,仿佛那是一件无需多言、理所当然的小事;想起自己因为身体出现异样而惶恐不安地追问时,江辰那迫不及待挂断电话的仓促;更想起江辰最后那句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样扎进他心里的话——“你别乱咬人”。这些碎片化的细节,此刻被这个可怕的念头串联起来,拼凑出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可能性。

“骗子。”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你就是个骗子。”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没有激起任何回响。可是,即便认定了对方是骗子,他也没有力气再去质问,再去撕扯,再去讨要一个早已心知肚明的、残酷的真相了。他连从地上站起来的力气,都快要消失殆尽了。

他积蓄了许久,才用手撑着冰凉的地面,慢慢地、有些摇晃地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酸麻。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房间角落的衣柜前,蹲下身,拉开了最底下的那个抽屉。抽屉里杂物不多,那盒用白色纸巾仔细包裹着的试纸还在原处,像一个被刻意隐藏起来的罪证。他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塑料外壳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眼神空洞,然后一言不发地,又将它原样塞回了抽屉的最深处,用其他杂物轻轻盖住。

就在他准备关上抽屉时,手指触到了抽屉最里面一个柔软的织物。他顿了顿,将那件东西抽了出来——是母亲上次来看他时,硬塞给他的那件厚外套。衣服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母亲家用洗衣液的淡香,经过这些日子的放置,那香味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却莫名地让人感到一丝脆弱的心安。

他抱着那件外套,布料柔软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慢慢地在衣柜前蹲下来,将脸深深埋进那团柔软的织物里,闭上了眼睛。外套上那几乎闻不到的、属于“家”的气息,成了此刻黑暗中,他唯一能紧紧抓住、聊以慰藉的浮木。

就在这时,被他扔在床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浑身一颤,以为是母亲打来的,心里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依赖。他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手机,然而屏幕上闪烁的名字却是“陈宇”。

“喂?林屿?你这几天怎么没消息了?打你电话也不接。”陈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腾腾的活力,像一股暖流不由分说地从听筒里涌出来,瞬间冲散了房间里的死寂。

听到朋友熟悉而关切的声音,林屿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堵住了,一股酸涩直冲鼻尖,眼泪差点就要夺眶而出。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泪意逼了回去。

“我……最近有点忙。”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沙哑,努力想让它听起来正常一些。

“忙啥呀?周末出来吃饭吧,我新发现了江边一家烧烤,巨好吃!我请客!”陈宇的邀请热情洋溢,充满了对周末相聚的期待。

林屿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想答应,想像以前一样,毫无负担地和朋友去吃一顿热闹的烧烤,吐槽工作,聊聊近况。可是现在,“出去吃饭”这个简单的提议,对他而言却像隔着千山万水。他该怎么面对朋友?该怎么在烟火气中隐藏自己身上这个可怕的秘密?他害怕自己任何一个不自然的表情或举动,都会引来追问。

“喂?听得到吗?林屿?”陈宇在电话那头提高了音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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