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小说网

第六章 听说（第1页）

林屿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是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时间像一条黏稠的河，缓慢地向前流淌，而他则被困在河中央，清晰地感知着身体深处传来的、那些无法言说的细微信号。

那天他洗完澡，站在镜子前擦头发。浴室里雾气氤氲，那盏老旧的白炽灯发出昏黄暗淡的光，勉强照亮镜中那张湿漉漉、略显苍白的脸。他无意识地偏了偏头，目光扫过脖颈的线条，随即猛地顿住——脖子右侧，皮肤之下，那个小小的、他以为早已平复的凸起，似乎又悄然鼓胀了起来。他迟疑地抬起手，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按了按。没有预料中的刺痛，只有一种顽固的、硬硬的触感，像一颗被深埋在血肉之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沉默而坚定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丝毫没有要消失的迹象。

他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仿佛坠入一口冰冷的深井。

他立刻试图安抚自己，用理性筑起一道脆弱的防线：不过是感冒后的残留，淋巴结的消退总需要一些时间，不是吗？身体有它自己的节奏。可几乎同时，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里，另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响了起来：“真的……只是感冒吗？”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他不敢回答。甚至不敢让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多停留一秒，仿佛只要不去确认，危险就不存在。

那天晚上，他照常打开手机，机械地划开屏幕，点进那个名为“蓝屿”的聊天群。他习惯性地潜水，看着一条条消息像流水般刷过。群里很热闹，充斥着生活的碎片：有人在兴致勃勃地讨论新上映的电影，情节如何，特效怎样；有人在疲惫地抱怨工作的压力，领导的苛责；还有人插科打诨，用几个笑话引得众人发出一串串表情包。林屿的目光空洞地掠过这些文字，手指麻木地向上滑动，直到一条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这片虚拟的喧嚣，让他的指尖瞬间冻结在冰冷的屏幕上。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圈子里有个人中了。”

“中什么？”有人不解地追问。

“还能是什么，就是那个。”发消息的人语焉不详，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讳莫如深。

“哪个？”追问的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短暂的停顿后，两个黑色的方块字被单独发了出来，没有任何修饰，赤裸裸地横陈在屏幕上：“艾滋。”

这两个字，不再是普通的词汇，它们瞬间被赋予了实体般的重量和速度，像一颗呼啸而来的子弹，裹挟着冰冷的死亡气息，从发光的屏幕里直射而出，精准地命中林屿的眉心，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座椅上，动弹不得。

他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收缩，呼吸在那一刹那停滞了，变得极其轻浅，仿佛稍微用力一点，胸膛的起伏就会牵动那枚想象中的弹头，让它彻底贯穿自己早已脆弱不堪的心脏。他强迫自己僵硬的手指继续滑动，目光死死锁住后续的对话，仿佛在阅读一份关于自己命运的判决书。

“谁啊？认识吗？”有人好奇地打听。

“不认识，但听说是个二十出头的，刚入圈子没多久。”消息源这样回复。

“我去，这也太吓人了。”后面跟着一个惊恐的表情。

“所以说一定要戴套啊，别他妈心存侥幸。”有人用粗粝的语言总结着教训。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段时间，他自己测出来阳了，在别的群问怎么办，结果被人认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就没消息了。可能退圈了吧，或者……谁知道呢。”

“二十出头……那这辈子不就完了？”这句话后面是一长串沉默的省略号，比任何具体的描述都更让人窒息。

“谁说不是呢。”

“这圈子真他妈黑。”最后一句，像一声沉重的叹息，为这场短暂的、却足以改变一个人认知的讨论画上了句号。

林屿猛地将手机屏幕朝下，“啪”地一声扣在桌面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令人恐惧的信息。然而，指尖无法抑制的颤抖出卖了他，那细微的震颤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传到整个手臂，暴露出他内心山崩地裂般的恐慌。

他“霍”地站起身，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开始在逼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凌乱，毫无章法，每一步都踩在焦虑的鼓点上。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渐渐变得密集，雨点“啪啪”地敲打着玻璃窗，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无数根细小的、无形的鞭子，正在抽打着这个令人窒息的夜晚。他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条缝隙。霎时间，混杂着泥土腥气和城市尘埃的冷风，裹挟着冰凉的湿意，一股脑地扑了进来，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却固执地不想把窗户关上，仿佛这外界的冰冷，能稍稍镇压他体内那团灼烧的恐惧之火。

“没事的。”他对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喃喃自语，“不会是我的……怎么可能是我呢？”

可理智的堤防一旦被恐惧的洪流冲开一道口子，那些被刻意压抑、不敢回想的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涌了上来。他无法不想到那个夜晚——那个改变了太多事情的夜晚。那个他带着羞涩、期待和一丝懵懂，点头轻声说“好”的夜晚。那个在记忆中被反复涂抹、修改，却始终无法摆脱其沉重底色的瞬间。江辰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江辰低沉而带着诱哄意味的话语，还有……江辰在最后关头，用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口吻提出的那个要求。他当时是怎么想的？他觉得“不戴也没什么”，因为江辰说自己是“干净”的。那两个字像一句魔咒，轻易地卸下了他所有的防备。可现在，此刻，在这冰冷的雨夜里，他才无比清醒而痛苦地意识到，在这个看似光鲜却暗流汹涌的圈子里，“干净”这个词，是多么容易被滥用，有多少人曾以它为名，行着自欺欺人的欺骗之实。

“不会的！”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那里面掺杂着一丝虚张声势的愤怒，更像是对内心那个越来越响的怀疑声音的粗暴打断，“江辰不会这样对我！他不会是那种人！”

他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和心里那个不断冷笑、不断列举证据的另一个自己进行一场激烈而无望的争吵。

那一夜，睡眠成了奢侈品。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睁睁看着窗帘缝隙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灰，再慢慢透出一点惨淡的鱼肚白。各种可怕的念头和侥幸的猜测在他脑海里厮杀，留下满地狼藉。

第二天上班，他如同行尸走肉般坐在工位上，眼前的电脑屏幕、文件、键盘全都模糊成一片晃动的光影，唯有“艾滋”那两个字，被无限放大、加粗，像两只挥之不去的黑色毒蜂，在他视野的每一个角落疯狂乱撞，发出嗡嗡的轰鸣。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悬而未决的折磨，趁着办公室无人注意，颤抖着手，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入：“HIV感染初期症状”，然后，像完成某种献祭仪式般，重重地按下了回车键。

页面加载的瞬间，他的心跳如擂鼓。

高烧。

咽喉痛。

淋巴结肿大。

肌肉酸痛。

乏力。

盗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