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林屿的手机再也没有安静过。
江辰的消息并不密集,却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从清晨到深夜,恰到好处地笼罩着他。早上七点半,林屿刚被闹钟叫醒,屏幕已经亮着:“今天降温,记得穿件薄外套。”中午十二点,他正准备把饭盒放进微波炉,江辰发来一张自己午餐的照片,配文:“公司楼下这家猪脚饭还不错,下次带你来。”晚上十点,林屿躺在床上,收到一句:“早点休息,别总熬夜。晚安。”
不多不少,刚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林屿以前从没被这样对待过。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看人脸色,习惯了先考虑别人舒不舒服,再决定自己要不要开口。在家里,母亲的爱很重,重得让他喘不过气;父亲的爱很薄,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不知道去了哪里。他渴望被关注,又害怕被关注。他像一棵长在墙角的植物,习惯了阴影,却始终向往阳光。
江辰就是那束光。
他带林屿去吃饭。不在那种喧闹的大排档,也不在高级到让人手足无措的餐厅,而是藏在老巷子里的私房小馆。坐进去,老板会笑着和江辰打招呼,熟稔地递上菜单。江辰会先问林屿有没有忌口,再熟练地点几个菜。菜上来了,他先给林屿夹一筷子,说:“这个好吃,你尝尝。”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他带林屿逛书店。江辰看书很杂,从建筑到小说,从经济到哲学。林屿跟在他旁边,抽出一本诗集翻两页,又放回去。江辰便把那本书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低声念了一句。林屿记不清那句诗了,只记得江辰念诗时的声音,很低,很慢,像一根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耳膜。
他带林屿去江边骑单车。傍晚的风把两人的衣服吹得鼓起来,江辰骑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笑着喊:“你快点。”林屿用力蹬几下,追上去。两人并排骑着,谁也没说话,只是偶尔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那种安静里有一种不用言说的妥帖,让林屿觉得,他们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他甚至带林屿去见自己的朋友。那些人和江辰一样,得体、克制,不说多余的话,也不问林屿太多问题。他们只是礼貌地笑,然后继续聊自己的话题。林屿坐在江辰旁边,偶尔低头玩手机,偶尔听他们说话。他插不上嘴,也不觉得难受。因为江辰总会在某个间隙凑过来,低声和他说一句:“这个好吃,你尝尝。”或者“是不是无聊了?再坐一会儿我们就走。”
那种被照顾的感觉,让林屿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整夜不睡,守在他床边,用手试他额头的温度。可母亲的爱带着太多他承受不起的期待。江辰不一样。江辰的照顾没有条件,没有要求,只是让他在人群中显得不那么突兀。
林屿开始期待每一个周末。
他会在周五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明天见面该穿什么。衣柜里的衣服就那么几件,他来回试了三遍,最后选了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件。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的发型不太好看,又去楼下理发店剪了个头。理发师问他想剪什么样的,他说:“稍微短一点,精神一点。”
剪完头,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顺眼了许多。
他开始在网上搜索:“喜欢一个人的表现有哪些?”然后一条条对照。看到“总想和他分享日常”时,他想,自己昨天有没有把看到的一朵形状奇怪的云拍给江辰?好像拍了。看到“看到好笑的事情第一个想告诉他”时,他想,今天上班路上遇到一只过马路的猫,他也拍给江辰了。看到“会忍不住想起他的笑容”时,他发现自己此刻就在想江辰笑的时候眼角弯起来的样子。
他关掉手机,把头埋进膝盖里。
完了。
他在心里想。我真的喜欢上他了。
这个认知让林屿既甜蜜又恐惧。甜蜜的是,他终于体会到了那种心里装着一个人、做什么都想着他的感觉。恐惧的是,他不知道江辰是不是也这样想他。
他不敢问。
他甚至不敢在聊天时表露得太明显。每次打了一句话,都要反复删改,把“我好想见你”改成“今天天气不错”。把“你为什么不回我消息”改成“你最近是不是很忙”。把“我很喜欢你”删掉,换成“你今天忙不忙”。
他怕自己太热烈,会把人吓跑。
但江辰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
那天晚上,江辰约他去江边散步。他们走了一条平时没走过的路,人少,灯也暗。走了很久,江辰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林屿。”
林屿心头一跳,站住了。
“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江辰的背对着路灯,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他的声音有些低,有些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林屿突然很害怕。他怕江辰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怕江辰说“你误会了”。他站在那,手不知道往哪里放,只能紧紧攥着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