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衍扫到石阶中段的时候,听到下方的凉亭里传来几道压不住的少年嗓音,掺着笑,顺着山风往上飘。
“你们说师姐是不是真傻,宗门大比都快到了,她天天搁这儿扫落叶,练气三层有什么用,上去就是给人送分的。”
“何止送分,我跟你说,前天韩执事把甲等任务的名额重新分了,有人建议让苏师姐补赵凌霄的缺,韩执事当场就否了,说她连丁等都干不利索还想猎妖,别给宗门丢人。”
苏清衍把扫帚靠在石栏上,弯腰把一捧枯叶拢到路边,没接话也没往凉亭那边看。
凉亭里坐着三个年轻弟子,都是今年刚入宗的新人,穿着崭新的灰色外门袍,腰间玉牌上的编号还是三百四十几号开外,属于排在苏清衍后头的那批。其中一个圆脸少年笑得最欢,手里转着一枚灵石,语气里带着新人特有的那种藏不住的优越感。
“我入宗第一天就听人说了,外门有个三年练气二层的废物,当时我还不信,心想再差能差到哪去,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前几天我在演武场亲眼看见她打坐打了不到半盏茶就趴下了,那姿势跟咸鱼似的。”
旁边两个少年笑得更厉害了,其中一个瘦高个接话道:“不过她运气好,被罚去思过崖面壁三天回来居然还升了一层,也不知道是不是孙长老偷偷给她开了什么小灶。”
“开什么小灶,她那资质摆在那儿,练气二层升练气三层就够她吹半年了,我入宗两个月,练气二层进度都到七成了,再给我一个月稳稳上三层。”
苏清衍把最后一段石阶扫完,拎着扫帚往凉亭方向走,打算从那边绕回杂务房销号。
三个少年看见她走过来,笑声收了但没收干净,圆脸少年把灵石往袖子里一塞,嘴角还挂着没散尽的弧度,目光跟着苏清衍的身影转了半圈,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件。
苏清衍走到凉亭边上停住脚,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是因为她看见了什么。
破妄道体的视野里,圆脸少年的灵力路径乱得像一团被猫挠过的线团,任脉中段打了个结,督脉下端分了岔,丹田里那团灰色比演武场上大部分老弟子还浓,浓到几乎要把丹田原本的光泽盖住了。
瘦高个的情况更差一些,灵力从气海穴往膻中穴走的路上有个明显的滞涩点,像是河道中间堵了块石头,灵力流到那里就打旋,过不去也退不回来,长期这么堵着,膻中穴会越来越脆弱,运气稍有偏差就能岔进心包经。
第三个少年稍微好点,但也好不到哪去,灵力路径倒是直的,可速度太快了,快到经脉壁上像是被水流冲刷出来的沟痕都隐约可见,再这么练下去不用多久就得补经脉。
苏清衍本来打算直接走过去的,扫帚都拎起来换了个手,但走到凉亭门口的时候脚还是停了。
她也不是什么圣母心肠,只是觉得这三个人入宗时间不长,经脉还没定性,现在纠偏还来得及,等灰色区域铺满了再想管就费劲了。
“圆脸的,你最近修炼的时候,小腹是不是发胀。”
凉亭里的笑声一下子断了。
圆脸少年脸上的表情卡在笑和没笑之间,像是被人按了暂停,嘴巴还张着,发出的声音却不是笑声了。
“你说谁呢。”
“说你。”苏清衍把扫帚靠在凉亭柱子上,在凉亭边的石墩上坐下来,语气跟讨论今天天气差不多,“你任脉中段打了个结,灵力走到那儿过不去就积在小腹,胀是正常的。”
圆脸少年脸涨红了,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旁边的瘦高个先反应过来,带着几分戒备开口道:“你又怎么知道的,你又不修我们的功法。”
“我不需要修你们的功法就能看出来,”苏清衍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叶子,“你也有问题,膻中穴那块儿堵了多久了,最近胸口闷不闷,深呼吸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气短。”
瘦高个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被戳中痛处的恼怒,而是被说中之后的茫然和慌张混在一起,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胸口,手指在胸骨位置摁了两下,像是想确认什么。
“你怎么……”
“还有你。”苏清衍的目光移到第三个少年身上,那个少年正缩在凉亭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被她一指过来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你灵力跑得太快了,经脉壁磨得厉害,再这么练下去不出一个月,天池穴那段的经脉会出现裂痕。”
凉亭里彻底安静了,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接话,山风从凉亭的柱子间灌进来,吹得地上几片落叶打了个旋。
圆脸少年最先回过神来,脸色从红变成了一种不太好看的青白,大概觉得被一个练气三层的废物当面指出修行问题这事面子上挂不住,语气里多了几分硬邦邦的东西。
“你一个练气三层的,灵力外放都做不到,凭什么说自己能看出别人的经脉问题,你当你是金丹长老呢。”
苏清衍没生气也没辩解,只是把扫帚从柱子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慢悠悠地开口。
“我说的对不对,你回去打坐的时候感受一下小腹就知道了,灵力走到任脉中段的时候是不是有个地方过不去,像河水遇到了石头,过不去就往上顶,顶得小腹胀。”
“那是因为我冲关冲得太猛了,灵力积在丹田是正常现象,过两天就散了。”圆脸少年嘴硬道。
“过两天是会散,但你散完接着这么练,那个结还在,下次还会堵,堵一次散一次,散一次堵一次,你觉得是你的经脉结实还是那个结结实。”
圆脸少年没话说了,嘴巴张着却接不上词,旁边瘦高个犹豫了一下,开口时的语气比方才软了不少。
“那你说膻中穴那个怎么解,我是觉得最近胸口有点闷,但我以为是练功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