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馁。疲敝。瘟疫。
天灾。人祸。以及死亡。
这便是八年前的禳祐二年。
流民汇自于四方,队伍却愈发稀疏。
畿南府。
潞阳驿。
一路向西北,再行,便是京畿府的地界了。听闻朝廷在这附近设了粥厂。
自禳祐元年的春天起,兖阳府就没再落过一滴雨。入夏,旱情蔓至燕宁诸府。寒冬过后,老老少少,死了不少人。
“禳祐禳祐,禳来何佑?天不降雨,地不收豆。”
民间流言传得纷沸,说新帝并非真龙之身,登临大宝,是违了天意,老天爷不认他作这个天子,方使得燕宁大地遭此祸患。
若非秦善人施粥赈济,只怕还要死得更多。百姓卖物,卖地,卖人……凡可鬻者,尽数鬻去;凡可失者,无留一物。
俗谚道:“瑞雪兆丰年。”禳祐元年末的寒冬,便是大雪纷飞。一整个冬天,风在屋外如同鬼泣。漫天祥瑞落下,覆盖了枯荒冻硬的土地,连同路边冻饿而死的尸骸……
但只要熬过这个冬天,或许就会好了。
人人都这么想。
地没了,肩上又背着债,可好歹保住一条命。还不上债,便签了契,给地主种地抵债。可到底还活着,怎么都成。
所幸俗谚不欺人,或说是新帝有德,他斋戒沐浴,焚香祈祷,终感动了上苍。禳祐二年,一声春雷惊动,雨落大地。
却无人料及,天灾暂缓,人祸却更烈。
春夏之交,秦善人被灭了满门。周遭的田被官兵踩得稀烂,刚冒出来的苗全倒陷在泥里。想要补救,可早已过了种地的时候了,补种也来不及了。节气是不等人的。
今年的粮没了指望,租地的钱却还要还。
然而官兵刚走,匪又来了。兵里混着匪,匪里搅着兵……如此,不得安宁,实难过活。有的地主甚至也弃了家业,连同买来的佃农一并抛下。
福兮祸兮,债虽不用还了——而往远了看,没了希冀;往近处看,又没有饭吃。天子脚下,流民四窜逃散。
……
夏夜难熬。
即便是太阳落了,也闷热得厉害,一丝凉风也无。屋里弥着人身上的酸腐气味,如同死亡一般,渐渐浸透目光所及之处。
“阿婆,我阿爹阿娘,还有阿弟……他们……几时……才得回来?”小丫头蜷着,偎在一个老妪怀里,断续着喃喃道。
饿得太久了,她脸颊凹陷,颧骨高凸,反衬得她双眼又圆又大,而目光却已然无法聚焦,只是无神地散在天棚上。
她早觉不出饿了,周身感触只剩下寒冷和麻木,从手脚一直蔓到胸膛。四下唯有阿婆的身子是温暖的,她却无力再贴近了。
“……他们出去寻饽饽了……等寻到了,就回来……回来带给囡囡吃……”
小丫头闻言,浅淡的呼吸忽而急促起来,肩膀一起一伏。
这屋里还另有两口人。
稍小的那个被安顿在冷灶一旁的干草上歇脚。她没有看向那边,只是缓缓解下头上旧布巾,垂头收拾着包袱。人虽瘦得脱了相,眉眼轮廓却还看得分明。
若有命能活到长成,想必是个齐整姑娘。
另一个稍大的见同伴坐下,自己便也在草铺边沿挨着坐了。眼前光景,实在看得他心里难受。迟疑许久,终究还是恻隐压过了旁的心思,略微胜了一筹。他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发硬的干粮,递了过去。
女孩在一旁看着他动作,眨了下眼睛,并不言语。
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睛。她没看干粮,看的是眼前这孩子——自己皮包骨头,衣衫褴褛,却还对着素昧平生的旁人满目不忍,眼里竟有着超然于年纪的,类似怜悯一类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