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不是一面。
天色再亮些,众人才看清榆塞驿北墙上连挂了七道白布。风从东面吹来,长布贴着土墙起落,远远看去像是整座驿站正在发丧。
车队没有朝白幡直去。
霍青棠带回的河槽从风蚀台东南方斜插过去,原是季节河冲出的低地。河床早已干了,底下却比外面的砾地硬,车轮不会扬起太高的尘。八十三辆车依次下坡,沿河槽走了十八里。
路并不好走。
河水留下的沟坎一层接一层,临时修好的车轴每过一处都发出叫人牙酸的吱响。齐念穗骑在第一辆修复车的辕上,手一直按着轴套。她不许赶车人加速,也不许后车顶得太近。
“听见三声连响就停。不是等轮子飞了再喊我。”
重伤车走在中段。祝满把帷帐掀开一道缝,既透气又不让日光直晒。陈小鹊退了一点热,箭虽已取出,右臂仍不能抬;另外几个重伤者一夜后也都疲乏得说不出话。
方阿若牵着两头换车的躁骡走在侧边。一只骡子闻见远处生水气味,忽然拖着她往坡上冲。她脚下打滑,缰绳几乎脱手。
女卫秦蓁从后车跳下来,一手抓住嚼子下的短缰,一手压住骡颈,没有硬往回拽,只让它贴着车轮绕了半圈。骡子的冲劲被卸开,鼻子喷着气停下。
“在河槽里别牵长绳。”秦蓁替方阿若把缰绳绕短一扣,“它惊了先拖你,后面才撞车。”
方阿若点头,跟着她把另外几头牲畜也换了扣法。
裴昭宁从旁经过,只让柳凭霜把这一条记进领畜规矩。队伍里真正会驭车、驭畜的人不多,能让旁人少摔一次,便比多一柄没人会用的刀有用。
辰时过半,旧榆林出现在河槽南侧。
林子只剩稀疏的二十多棵树,枝叶遮不住整个车队,树后的河岸却塌出一道深坎。齐念穗和霍青棠先让轻车下去,再用拆下的轿壁、灰布和枯枝遮住高车篷。牲畜集中在下风处,蹄子包上旧麻,嚼子也垫了布。
最后一辆车藏好时,临修的第二根轴已经烫手。齐念穗泼了半瓢脏水降温,拆开轴套看过,确认只是摩擦,不是木芯再裂。那半瓢水从牲畜清槽里取,没有动人喝的净水。
祝满把伤车安排在河坎最深处,车头朝西。若哨声一响,帷帐不必再拆,牲畜套上便能先撤。轻伤者则分到林边掩车,不许因到了故国驿站附近便卸下包扎、换回礼服。
有人隔着榆枝闻见市集蒸饼的香味,肚子跟着响。范三娘没让她们看,说看了也不会多出一张饼,只把当日那份干粮提前分给负责潜入市集的两个人。
驿站在两里多外。
北墙、箭楼和进出的车马都能从榆枝间看见。驿门前搭了一座验身棚,无论行商、农户还是赶驴送柴的人,都要在棚外下车,出示户牌。没有牌的被赶到一旁,连水囊都不许带进门。
霍青棠换上从嫁妆箱里找出的灰布短褂,带两人绕去西坡。她们只骑到能看清城墙的位置,便把马藏下,步行摸近。
一个时辰后,她带回一张从路边揭下的纸角。
纸角上只有“殉国”两个字,墨还很新。
“北墙贴了讣告。”霍青棠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位置,“正中是殿下名号,下面列陪嫁姓名。告示旁有四名靖州骑卒,驿内至少还有三队。箭楼的弩朝外,也能转向河槽。”
“白幡为谁挂?”有人问。
“昭宁公主与和亲使团。”
说话的人声音不大,河坎里却静了下来。
霍青棠还带回了告示上的一句话:尸骨无存,衣冠归葬。
陈小鹊的同伍就在不远处替她拧布。听见“尸骨无存”,一个姑娘猛地站起来,想亲自去墙下看自己的名字,被魏兰枝拉住。另一个人却说也许驿站只是被春关军报骗了,只要公主露面,白幡自然会撤。
薛七娘没有让两边争下去。她从每一伍里挑一人去看霍青棠画出的弩位,又让她们把看到的带回去。白幡不是一堵墙,验身棚和箭楼才是眼下真正拦路的东西。
裴昭宁把那句“衣冠归葬”记在纸角背面。有人已经替她们定好尸骨无存,说明驿站根本没等到验尸;但这仍可能来自一封假军报,不能单凭四个字断定整座驿站都参与灭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