烙印只有铜钱大小,外圈九道短线,中间一个方孔。
宁九娘蹲在轴木旁,用湿布擦掉最后一层黑油。
“九方的供货印。”
她没有说九方商号便是两封密令背后的那一家。密令纸上的只有分货短划,没有商号名;眼前这枚烙印能证明轴木经过九方供货栈,尚不能把两样东西硬接在一起。
柳凭霜把灯移近。
“六辆都拆。”
齐念穗先看裴昭宁。
裴昭宁道:“听她的。留完整轴头,别破坏锯口。”
工匠把六辆坏车并排垫起。风蚀台东坡没有树,风带着细沙直往轮毂里钻。她们只能用拆下的轿壁和旧毡围出半圈挡风处,再一辆辆卸铁箍。
第一根轴有旧锯痕。
第二根辕木内侧被凿薄了一层,外面刷了同色桐油。
第三辆坏的是轮缘,木轴暂时完整,可轴头同样烙着九方印。剩下三辆或多或少都有早于出发的刀凿痕,只是断裂位置不同。
齐念穗越看,脸越沉。
围在外面的人也认出来了。
“花轿那根轴,也是这样?”霍青棠问。
“那根原先便有暗裂。”齐念穗说。
“你又敲了一楔。”
“是。”
霍青棠拔出半截刀。
齐念穗没有退。她把沾满油的两只手摊开,掌心还有昨日撬水车磨出的血口。
“我想逃,是真的。看见旧裂也是真的。我若不敲那一下,花轿会在青石坡后断,还是会在鹰喙弯断,谁都说不准。”
“所以你该算救了所有人?”
“我没这么说。”齐念穗抿紧嘴,“我私自动了公主车轴,该担什么就担什么。可这些锯口不是我做的。我在靖州连嫁妆车的封棚都进不去。”
春关若没有伏击,暗伤车轴也可能在关外一辆辆断掉。九十六辆重车被拖在荒路上,送亲军只需说是行程耽误。若恰好在伏击时断裂,粮、药和伤者便会堵死唯一的出口。
这些都是可能。
现有的木头只能证明损伤早于出发,不能证明是谁下令,也不能证明每一辆车都被动过。
宁九娘取纸覆在烙印上,用炭轻轻拓下轮廓。苏含章在拓纸旁写明发现时辰、车号和经手人;霍青棠则让两名不属工造组的女卫共同看着,免得日后有人说锯口是齐念穗现凿出来的。
带印的轴头没有拿去修车。齐念穗沿旧锯口外多留两寸,将整段木芯锯下,先裹油布,再塞进一只空箭箱。箭箱封口由苏含章、宁九娘和霍青棠三人各压一处记号。
为了留下这截物证,第一辆车只能改用另一根更短的旧梁。它能走,载重却又少了两箱。真相也占地方、占木料、占牲畜的力气,并不比一箱珠宝轻。
裴昭宁让苏含章把齐念穗从发现旧裂、敲深铁楔到白石铺修轴的经过重新记了一遍。
“你在这里按手印。”
齐念穗看着那张纸。
“按了以后呢?”
“继续修车。”
围观的人中有人不满:“她差点带着车跑了,还让她碰轴?”
“这里还有谁能在天黑前修完四辆?”裴昭宁问。
没人答。
她转向齐念穗。
“让你修,不是说你无责。霍青棠的人看着,拆下什么、换上什么都记。车修不好,先停你的手;以后查清你还做过别的,再另算。”
齐念穗用脏拇指在纸上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