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夜风裹挟粗粝沙砾,打在残破岩壁之上,发出沙沙的闷响。
这片被世人遗忘的先民遗迹半埋黄沙,断裂石柱歪歪斜斜立在旷野,墙体布满风化的裂纹,到处散落破碎陶片与腐朽木牍。白日烈日灼人,只有入夜之后,荒原才稍稍降下灼人的温度。
铃木黑樱借着夜色掩护,独自踏入遗迹内部。
鬓边那枚蓝牡丹琉璃头饰被她摘下收进内袋,不想这独有的饰物成为追兵辨认自己的标记。一路走来,她步履平稳,呼吸匀长,没有半分仓促。独行荒原多年,险境于她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越是危急关头,她的心神反倒越沉静。
幽暗石室之中,月光从穹顶破损的缺口倾泻而下,照亮满地狼藉。
石壁上残存模糊褪色的古老壁画,绘制着千年前先民献祭、涂抹毒草换取异能的场景。许多木简早已朽烂成泥,少数侥幸留存的残片被沙土层层掩埋。
她蹲下身,指尖拂开厚厚的积沙。
一截碳化边缘的兽骨简,静静躺在乱石缝隙之间。
不是后世流传的二手史书,是先民当时亲手刻下的原始记录。
铃木黑樱目光微凝。
她小心翼翼捧起那片残简,借着微弱月光,辨认上面古老晦涩的刻字。文字断断续续,碎片拼凑出骇人真相:所谓神明赐福,本就是天外伪神刻意投放的剧毒草药。先民服用、涂抹伤口之后,异能觉醒,诅咒同时刻印进血脉。最初一批人剧痛失明、羽翼蚀骨,大批族人死去;清醒者奋起反抗,内战死伤惨重,幸存者带着被毒篡改的血脉逃向四方,异色瞳孔就此代代遗传。
梦久所执掌的王权,不过是伪神千年棋局里,延后收割的一环。
原来一切源头,从来不是凡人的罪孽。
是天外存在居高临下的一场实验。
残简文字到此戛然而止,余下部分早已彻底损毁。可仅仅这一小段记录,就足以推翻世间流传的所有说辞。
铃木黑樱指尖微微收紧,将兽骨残简上的关键文字逐字默记于心,随后扯下衣襟一角,将残简牢牢裹起,塞进贴身暗袋。
她的神色依旧平静。
可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截残简轻轻撬动了。羽化诅咒不是天罚,不是先民罪孽的报应,是被人精心设计的毒药。那么这千年来,所有异能者背负的流离、歧视、羽化时的痛苦死亡,本就是一场可以被推翻的骗局。
就在此时,遗迹入口传来马蹄踏碎夜色的声响。
铁甲碰撞的脆响,夹杂士兵低沉的喝令,由远及近。
梦久的追兵。
黑塔早已察觉到有人在四处搜寻远古遗迹的秘密,密探循着荒原踪迹,一路追踪至此。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红光顺着石门缝隙渗透进来,在地面投下晃动刺目的光斑。
铃木黑樱没有半分慌乱。
她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只是缓缓将残简的布包又往内袋深处推了推,确认不会在奔跑中脱落,然后才站起身,目光快速扫视石室四周。
正门已被堵死。
但她方才进入遗迹时便留意到,石室后方有一处被乱石半掩的狭窄甬道,是千年前先民逃生用的密道。寻常人不会注意到那堆碎石之下另有通道。
她压下呼吸,弓起脊背,借着石柱阴影,悄无声息地摸向石室后方。
追兵已经踏入主石室,火把照亮满地残破的遗物。
"人就在这附近!仔细搜!梦久大人下令,活捉搜寻遗迹之人!"金属靴底踩过碎石,发出刺耳声响。
铃木黑樱弯腰钻进漆黑的甬道,在碎石与尘土之间从容向前挪动。身后火把的光亮一点点远去,耳边士兵的呵斥渐渐变得模糊。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稳固的石面上,不发出多余声响。
甬道低矮逼仄,头顶突出的岩石偶尔擦过她的发顶。她抬手护住头部,继续前行。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天光。
密道出口开在一处断崖的侧面,下方是一片开阔的荒原谷地。谷地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是被王城驱逐的流民。
梦久近期在边境大规模清剿散落的异能者,无数无辜平民被牵连,失去土地与家园,被迫成群结队地逃往荒原深处。老弱妇孺挤在一处,面色灰败,衣衫褴褛,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与疾病混杂的难闻气味。
铃木黑樱从断崖侧面攀下,落在谷地边缘的一处灌木丛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