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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树岭（第1页）

公孙氏出身辽西公孙大族。在呼延平、段无机与段酌风的操持之下，一切后事皆依鲜卑慕容旧俗办理。

段氏取出早已备妥的旧毡，一层层裹好逝者遗体，铺入晒干的白羊毛，外再覆上素色粗布。慕容超亲手摘下祖母平日佩戴的一支玉簪，贴身收好，聊作念想。心底偶有恍惚，不知倘若有朝一日，自己竟还能重返前世，此物便是千载之前的旧证。

墓穴择于三面环山、草木繁密的僻静之处。出殡之日，不奏鼓乐，不设斋醮，整支送葬队伍寂然无声，唯有段氏压抑的低泣在林间回荡。慕容超手持引魂杆，行在队伍最前。

至墓地，段无机、呼延平几人小心翼翼，将裹着毡布的公孙氏安放土穴之内。墓中不置金玉重器，仅随葬她平日拄用的木杖，与一只粗陶瓦罐。

慕容氏如今大势凋零，为保逝者安寝，免遭掘墓盗扰，众人将泥土原样回填，不起坟茔，不堆封土，将周遭地貌尽数恢复如初。临到众人悄然拜别之际，慕容超寻到一旁岩石，以鲜卑古符刻下一枚只有自己方能辨识的箭头记号，留待他日前来祭扫。

虽是宗族零落，可鲜卑旧礼未废，皇家长辈亡故，晚辈当守孝三载。

段氏哭得肝肠寸断。段无机上前轻声劝慰：“小妹，逝者已矣。如今唯一的念想，便是将超儿抚育成才，令他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儿，方不负老夫人的期许，亦告慰慕容列祖列宗。”

慕容超心中明白，两位师傅不愿将他拘守一室困于孝礼。他自己，亦渴望踏向乱世，亲身闯荡，亲眼看一看这山河破碎的天下。

临行之前，段氏拉住儿子的手，眼眶泛红：“吾儿，你只管安心远行。家中守孝之事，由我替你承担。”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前世他执掌国企，虽为时短暂，却为筹措偿债之资，车马奔波，踏遍大半国土。而转生至此十余载，足迹不过局限羌地与碣石山两处。前世四海通达，车马舟楫，千里转瞬即至；而这乱世之中，行路唯有倚仗骏马，安身全凭手中刀兵。两世相隔一千七百年，一者崇信格物之理，一者笃信天地时序、部族天命，这便是慕容超两相对照生出的感慨。

自习得《抱朴子》所载六甲秘祝之后，他方才知晓，这并非什么呼风唤雨的法术，而是古人入山之时安定心神、敛聚自身胆气的存念之法。

远方的山河大地，于他，满是向往。

拜别母亲段氏，慕容超便随同大师傅段无机踏上西行路途。二师傅段酌风，则依旧云游四方，继续做游侠，探查天下动静。

才不过两日行程，慕容超心中便生出几分疑惑。段无机专拣荒僻小径，专走人迹罕至之地，行到后来，甚至已无成形道路。

这哪里算是游历，分明是山野磨砺，别说馆舍居所，连饮水果腹，都时时要费一番周折。

祖母临终遗训犹在耳畔，寻到叔父慕容德，重归宗族，是他此行的根本。

“大舅，为何不走通衢大路？我听闻叔父身在龙城，走官道，至多十日便可抵达。”

紫衣的段无机抬手指向山下远处：“我何尝不想走大道。只是如今，旁人不许。燕地兵马，最是提防无名鲜卑少年。你这一副鲜卑容貌，便是最惹祸的凭据。”

“以舅舅的武功，难道尚有畏惧？”

“你要记住，纵是武功冠绝当世，置身千军万马之前，依旧如风中残烛，不堪一击。”

慕容超心中恍然。这里早已不是前世的世间，乃是五胡纷扰，杀伐不休的乱世，纷乱更甚春秋战国。便不再多言，安心随师傅行走险路。

段无机乃是天下第四的剑道高手，本可安居一处，煮茶练剑，亦可遍历名山大川，逍遥为侠。可他偏偏甘愿陪着慕容超跋涉吃苦，用意再是明白不过。

玉不琢，不成器。他铁了心，要将这名身负慕容血脉的少年重重磨砺，方能担起往后千钧重担。

慕容超读过许多前世话本，想起西游故事，只觉境遇有几分相似。段无机时而如引路护持的长者，为他布下重重劫磨；时而又如护法勇士，于危难之时出手解围。

只是前世，自己遭逢绝境之时，从无这般护持之人，才落得穷途末路。

二人一路前行，来到松树岭。山岭绵延数十里，古松蔽日，林木幽深。慕容超望着阴森的松林，心底隐隐不安。段无机神色不改，径直向深处走去，没有半分停顿。

林间忽然响起沙沙枝叶响动，百余步之外，树影晃动。骤然之间，箭雨自密林中呼啸而来。段无机视若无睹。

慕容超迅速抄起手中木杖，手腕轻抖，数下挥扫，飞来的羽箭尚未近身，便尽数坠落在地。

看这般身手，比起道安寺死士相差甚远，想来不过是山中盗猎之徒，慕容超稍稍放下戒备。

一阵诘屈的胡语响起。胡族部族繁多，言语各有分别，大半他听不真切。段无机张口，以一口纯熟胡语高声应答。

七八个精壮汉子自林木间鱼贯而出，拦死前路。段无机退到一株松树下，袖手而立，仿佛周遭厮杀，与己无关，要看一看少年自己应对。

数名猎户，或持钢叉，或握环刀，或执木棍，所有锋芒尽数指向慕容超。方才挡箭一手，已叫这些人不敢小觑眼前这名少年。

持钢叉的汉子双目圆睁，厉声大喝：“慕容逆种，纳命来！”

话音未落，钢叉直刺而来。慕容超以木杖代剑，施展出无影剑法。身形一闪，那一叉径直刺空。他飞脚踢出，那壮汉重心失守，重重扑倒在地。

同伴见钢叉汉子一招受挫，齐齐一拥而上。慕容超运起七成内息，双拳齐出，倏然化拳为掌。冲上前的数名汉子如同枯木摧折，纷纷倒翻在地。

这群人本是山中库莫奚猎户，纵然不敌，性子却悍勇倔强，挣扎起身，再度合围死缠。慕容超心中对山野猎户自有几分亲近，只打算自保，不愿痛下杀手。几番交手，一时之间竟僵持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