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1日,星期三,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该隐·怀特正盯着我们。他在路中间站得笔直,像一只铁铸的锚钉,将我们脚下坚硬的黑色水泥地与地底下收容邪神的纯白监狱贯通在一起。那尊长相诡异的明王大人弓着背跪倒在他面前,面容震怒,口吐梵语。而我们的侦探大人,拿手指比成的枪口指着神明的额头。他说,不客气。异教徒的神明倒地而死。
——当然,这话的意思绝不是我感到恐惧或是有屈服的冲动,这种猜测纯属污蔑,几近亵渎,我绝对会打电话给好几家报社要求给我一个手掌大小的小方块,以刊登几句有关败坏名誉的抱怨:嘿,你说我怕了该隐·怀特?胡扯!我们可为了这一次迟早到来的意外会面足足准备了五年。五年,一千六百多个日夜,好几十套版本不一的说辞。
首先,我们不能否认显而易见的事实。
“DR?”布兰情感真挚地说,“怎么了?你找他有事?”
其次,得聊点他也听过的故事。
“早些年我们还有合作,”布兰遗憾地说,“但是后来,你也知道。他给【E。M。】卖命,而我们恰好跟【E。M。】有点过节。”
当然,好战士也不能只让朋友冲锋陷阵。
“那可是血海深仇。”我信口聊起一个深埋心底的往事,“【E。M。】可是亲手把我的格温·斯黛茜扔下钟楼的恶毒反派,虽然他没有穿斗篷也不会踩着形状滑稽的飞天滑板窜来窜去??。”
但是他依旧很懂怎么让我用蛛丝亲手勒死我的女孩??。那只是很轻微的咔嚓一声,漫画里的一小格,她倒吊着,从生气勃勃的女孩变成一个名字,一件物品,一个受害者中的数字一。
“得了,你甚至不知道你的格温叫什么名字。”布兰说。
“那叫夭折的一见钟情。”我真诚地自白,“他彻底断送了我的未来。”
未来。我又回想起一片废墟,钢铁的粉末和人类的粉末搅在一起,像主妇的料理教室,「把迷迭香和胡椒均匀地撒在肉排上,送入烤箱」。那个女孩站在一侧,面容模糊,她在哭或者没有表情;有一双异常干净的蓝眼睛。但她也许只是个没有未来的无名氏,或者一位穿越百年的女巫,谁知道呢,毕竟她们都是被烧死的。我对自己耸了耸肩。侦探的询问还在继续。
事实上,我很偶尔才会想起那时候的事:一个穿着五彩斑斓的通讯兵跌跌撞撞地闯进军营里来,我拿枪对着他的脑袋:哦,朋友,我希望你来是告诉我一切都结束了,这世界就是个骗局,MJ压根没死??,泰格·伍兹没在家门口出那个蠢车祸??,轰炸现在就能停。而我立刻马上就能凯旋,喝一整箱可乐,大嚼玉米片,在我自己家的浴缸里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那个新兵支支吾吾,抖如筛糠,在我不耐烦地弹了下保险之后,他才把一卷皱巴巴的报纸塞进我手里;在我接过报纸的当儿,他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奔跑起来,拿后背对着我。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开枪。但第二天早上,我听见哨兵自夸说他击毙了一个形迹可疑的敌军间谍。那蠢货穿着墨西哥人的花裙子就摸进来了。他轻蔑地说。
那个新兵给我的报纸上就是这样一些同样五彩斑斓的碎屑。他们把各种颜色的流质物搅合在一起,扔在大海上,窜起来的火苗有几层楼那么高,是同一种均一的血红色。我的女孩是其中的百分之一团。艾凡费了老劲给我打了个卫星电话,我说得了吧,朋友,除了他妈的耶和华,没有谁是永生不死的,咱们不是在刚会走路的时候就该明白这道理了吗?
但该隐·怀特还在和我的朋友聊近来的热点话题,他们聊毒品聊得火热,直到被几个气球爆破模拟出来的枪响打断。街上的人都神色惊慌,老鼠一般四处逃窜。但你要是连着三年、每天都愿意花好几个小时趴在战壕里边听头顶的枪声边想象被一颗子弹钻进脑袋或者心脏的滋味,那么不出一个月,你就能分得出木棍抽皮垫、拍打垃圾桶和手枪响的区别了。我跟布兰说。也许我以后还能去给FPS游戏当音效师。
“我支持你的梦想。”布兰咬着烟嘴,红色光点上下晃动,“但【配方】这事听上去多半跟【E。M。】有点关系。你真不打算再避两天吗?”
“就因为一点捕风捉影的传闻?”我说,“我已经听你们的话藏了五年了。老瑞德。我总不能也每十年去交一次假释申请,老老实实地规矩个四五十年??,等那家伙寿终正寝了再出来过我的新生活吧?”哪怕得爬过五个足球场那么长的化粪池??。布兰耸了下肩膀。
“我还以为你一开始就不会往监狱里钻。”
“你的意思是劝我低调行事循规蹈矩吗?”我望着正在听电话的该隐,“我还以为我们认识有快十年了呢,好朋友。”
布兰又咬了下烟嘴,该隐正在挂掉电话。
“文森特和——”他试图接上之前的话题。
“没人听见文森特和克莱顿聊了点什么。”布兰飞快地说,把侦探的好奇心全堵死在那张还没张开的嘴里。该隐也没在这问题上执着下去,扭头去跟他的助手说话。布兰把一只手搭在我肩上。
“我下午要去一趟家得宝??,奥丽芙想给家里装一面花架。”他问我,“有空搭把手吗?”
“走吧。”该隐也在同时问他的助手,“我们去问问罗马诺本人。”我一下站直了。
“找谁?”我问该隐。
“老罗马诺。”他咬字清晰地说。
“你是开了任务指引还是怎么的?”我望着他,想要求一个解释。
“推理。”
他答得飞快,近似敷衍,我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领着助手走出去很长一截,像是在追一只准备跳进洞里的、会看怀表的兔子。我徒劳地想叫住这个会玩硬币的爱丽丝,布兰幸灾乐祸地拍了下我的肩膀。
“发现了吧?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被闯进私人生活的。走吧,建材市场才是你今天的归宿。”
“哇哦。简直是金玉良言。”我说,“抱歉了,你还是自己去跟木架子约会吧。我给自己找了个更有意思的活。其实我一直有个当华生的人生目标来着。”他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惊讶。
“虽然我想劝你别去,伊莱。”布兰把烟夹在手里,表情平静,“但你要是真在老罗马诺那遇上麻烦,可以试着报我的名字。”
“放心吧,我无论在哪遇上麻烦,都先会报你的名字的。”
“他妈的。”布兰笑骂一句,“要我帮你转告艾凡吗?”
“免了。”我说,“除非你很喜欢看他把我从屋头骂到屋尾,再有一个礼拜只摆臭脸给我们看。他大发脾气的时候足够多了,这可跟你家女友的撒娇是两码事。”
“我觉得这只能是你的问题,”布兰真诚地说,“而不是艾凡的。”
最后我只能摊开双手表示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