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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Vision 01 追凶（第1页）

3月10日，星期二，九时七分。

琐碎的小雨将天幕涂装成一种昏暗的铅灰色，出租车在郊区小路上全速行进。云雾般的往事被镶嵌在车窗边框修筑的相框里，一桩桩一件件，最后被锚定在一座外墙斑驳的教堂上，像一座以作总结的无字墓碑。我付钱，下了车。

该隐已经在这里了。他对面的人穿着一身皱巴巴的春季风衣，站得松松垮垮的，眼皮耷拉着，像是昨天睡太晚或者今天起太早。

“我说过了，你不能进去。这是规矩，怀特家的小子。格纳来了也得先老老实实去打申请。规矩就是这样。”

巴里特·洛伊把烟嘴塞进嘴里，摸打火机时，他应该是一抬眼看见了我，悻悻地把烟收回烟盒里，从另一只口袋里摸出一颗戒烟糖。

“你把利蒂希娅也叫来了？”他这语气里带着点微妙的指责。

“该隐告诉我这个现场有【DeepRed】的签名。”我点点头，站到该隐身边。

巴里特稍微皱了下眉，他向后一仰，拽紧了警戒线的带子。

“这不是你们该参与的事，都给我滚回去上课。”

“然后等着看头条，被『□□火并』和『警力不足』打发过去吗？”该隐把目光投进教堂的大门里面，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闻见一股浅淡的血腥味，“巴里特，你也知道这些说辞有多蹩脚吧。这是媒体想要的解释，而不是受害者家属想要的『结局』。”

“巴里特，”我望着他，“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巴里特不说话了，他只是歪斜地站在那里，像被什么击倒了，摇摇欲坠。他身后的警戒线里面是忙碌的警员。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像某种灰色皮毛的、群居的啮齿动物，时而爆发出轻快又支离破碎的笑声。半晌后，巴里特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够了，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他把烟盒和打火机摸出来，“不过我现在烟瘾上来了，得有那么十五分钟不在现场。这期间发生什么事我可概不负责。”

“放心吧。”该隐笑了笑，“我们绝对不会乱闯现场的。”

“我谅你们也不敢。”他哼哼了一声，重重地拍了拍该隐的肩，“——当心点。”这话像石头落进水里的回响，微弱、沉闷又清晰可辨。该隐点了点头，巴里特在最后摆了下手。

“院子里有车轮的痕迹，【DeepRed】是搭车离开的。”该隐扯开旁边的警戒线钻了进去，那枚硬币从一开始就在他手里，“教堂外面的院子上有遗弃的雨伞。从车痕和伞的方向看，他坐在副驾。”

“他有同伙。”我跟在他身后，快步往教堂里面走，“他们会是一个团队吗？”

“我更倾向于小规模行动，比如搭档关系。”该隐说，递给我一副一次性手套，“大型团队很难在五年的沉寂后悄无声息地再聚首，作案风格还完全保持不变。情感上说，我也不觉得会有这么多人同时有他这种疯劲。”

教堂内部一片狼藉。长椅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地上尽是些大大小小的金属碎片，在中央过道的地面上有一滩血，滴落的血迹指向旁边一团混乱的长椅中间。我和该隐走进去，看见倒在木头碎片中间的尸体。

“眼睛充血，耳膜破裂出血，衣物有灼烧痕迹，地上有弹药碎片。【DeepRed】在近距离用了闪光弹。”该隐蹲下来，隔着纸巾掰开受害人的眼睑，又依次触碰了受害人身上的三处枪伤，“致命伤是头部。手上和腿上的枪伤应该是为了限制行动。行动很专业，干净利落。”他站起来，把染血的纸巾卷起来收回衣服口袋里，“他们应该进行了短暂的交手，椅子和讲桌上都有弹孔。从血迹的方向看，这几枪都是受害人开的；弹孔深浅不同，位置偏差很大，受害人在走动，并且没有刻意瞄准任何目标。这说明在杀手动手之前，受害人是有充足的能力和时间反击的。但受害人并没有攻击对方，只是威慑，为什么？是为了问出幕后主使？还是觉得杀手会知道什么关键情报？利蒂斯，先给现场拍照。”

该隐手里的硬币转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金属的制品几乎变成了流质，环绕在他的手指边。他语速飞快，小声念叨着一些我听不清的话，快步地在教堂里走来走去，像某种追寻猎物的鹰隼。我回过头来，依次按下快门：

尸体额角的枪伤与凝固的红白色液体；断裂的手腕；浅色衬衫上的暗红色印迹；皱得很不寻常的衣摆；十字架吊坠；烧坏的外套和裤管；手指上的老茧和水笔痕迹；脏污的指尖；裤腿上的泥点；几近碎裂的髋骨；硬质皮鞋；鞋底的污泥。我站起来，将目光投向周围。长椅椅背上的弹孔；向讲桌方向翻倒的长椅；血脚印；轻微破损的椅子腿；拖曳的血迹；碎裂的弹片；中央过道上的弹壳；被压平的圣经书页；讲桌前方的弹孔；以及——

我蹲下来，用手摩挲讲桌桌脚上的那枚刻字。以我的记忆为底板，它显得如此生硬、粗糙又真实，一笔一划的刻字像一本冷硬又拙劣的侦探小说的注脚，像一封邀请函底部克制的签名，像一场漠然的宣判：宣判一位罪犯的死亡，宣判一场谋杀的终结，宣判一回游戏的开端。这不对。它应该是深红色的，应该是黏腻的，是流淌的，带着手指的痕迹，不均匀的，张狂的，有温度的，亵渎的，爬满鹅黄色的壁纸、暖橘色的窗帘和带着洗涤剂香味的床单。我给这枚记号拍下照片。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广告？”教堂门口突然传来该隐的声音。我回过头，看见他拦住了一名年轻警员。后者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你们是谁？怎么进来的？”

“我是该隐·怀特。”该隐直截了当地抛出名字，“我刚才听见你们提到了【DeepRed】？”

“哦！你就是那个和堪萨斯城合作的——”警员的兴奋劲只持续了一秒，他摇了摇头，像是借由这个动作让工作状态重新占领思想高地，“对，我们觉得前段时间那几起弹窗广告的警情也许和这个案子有关。报警人的说法都很一致：他们声称只要在搜索栏里输入有犯罪导向的词——像是『雇凶』『谋杀』一类的，就会自动弹出一个广告，五秒内无法关闭。广告内容就是这个叫【DeepRed】的杀手。”

该隐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了然，两步走到他身边，摘下手套，摸出手机。

“这案子的调查结果怎么样？”他接着问。

“广告页面里有他的个人电话和邮箱地址，我们都查过，但根本追不到。”那个警员又摇了摇头，“后来我们问了平台。平台方说是源数据库污染，他们倒也不是没修过，但对方的人厉害得很，他们的技术组根本修不过来。不过到现在还没人说过被骗了钱什么的，我们就当这是个黑客恶作剧——”

“所以你们就放着不管了？”该隐盯着他。

“毕竟【DeepRed】都失踪五年了。”那个年轻人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再说了，谁见过杀手发垃圾广告啊。”

“这倒确实。”该隐的神情缓和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