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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页）

孩子被杨应劳抱过去之后，哑巴手足无措了几秒钟，就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神色，挪步到了杨花和杨小妹的身后，三个人倒像极了一头的，和杨应劳呈现对峙的姿态。

杨应劳说：“小妹是我亲生女儿，如果有办法，我也舍不得送她走。你是个女娃，眼窝浅，只看到眼前，挨饿到夏收，碗里有口吃的就行。你咋没看到，成栋眼看二十了，村里二十当了爹的娃娃都有。要议亲，彩礼是不是得攒？小弟也是个男娃娃，也得做打算。咱们家总是有多少粮吃空多少，都是娃娃倒好说，眼看着就长大了，不从长计议怎么行？”

杨花深深吸了一口气，发觉屋里李春花身上那股已经完全没有了，从哑巴家换的那头白羊，在午后发出了悠长的啼鸣。声音穿透破败的土墙，将土墙的缝隙又挤大了几分。

她望着眼前略略陌生的家，和略略陌生的父亲：“妈不在，还不到一年，这个家就得散吗？”

“你妈临走的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放心不下小弟，放心不下孩子。”杨应劳避开了女儿的目光，“如果你妈还在，会比我打算得更早。”

“妈不会不要我！”杨小妹听懂了所有的话，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吓得杨应劳怀中的杨小弟一个激灵，也大哭起来。逼仄的小屋内重又乱做一团。

哑巴着急地冲到小妹面前比着手势，杨小妹愣了愣狠狠推开了他。他又冲到杨花面前比着手势。

“你，”杨花这才注意到哑巴，并慢慢明白了他在比量的意思，“你说，你要收养小妹？”

哑巴瞬间松了一口气，眉开眼笑，狠狠点头。

他将右手在自己左边胸前、心脏位置虚抓了一下，又举到了杨花面前，那含义再明显不过了，他口不能言，只希望她能明白一颗心。

小妹迷茫地望着哑巴，一时间不知做如何反应的时候，被杨花拉在身后：“我很感激你曾经帮我看顾过妹妹，但我的妹妹，我自己会养，你少动这种心思。”

杨应劳这才明白哑巴的来意，竟开口搭话：“你这女子，连外人都看出来咱家养不起孩子，穷病就像穿了个破裤子，你再怎么装体面，别人也能瞅见大腚啊！”

杨花满脸的不可思议：“爸，他是你找来的？你已经找好了人家，现在才说？”

这显然是误会，只是误会中碰上了巧合，误会便可能不再是误会。

哑巴拍拍自己身上，施施然承认了这个“误会”，冲杨应劳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在杨花眼中，这是坐实了自己的猜测。

杨应劳心里对哑巴是极戒备的，但此刻被女儿的情绪追赶逼迫，心底多年那一股无名之气顶了上来，脱口而出：“他家有羊、有粮，没负担，丰年荒年日子都能过下去。”

哑巴仔仔细细盯着杨应劳的嘴巴，要将他的全部含义都读懂读清，在一瞬间的惊讶之后，哑巴已被狂喜包围。

他绝想不到，今天试探的拜访，事情竟有一次办成的可能。

自从几年前，哑巴第一次带着杨花姐妹，到石臼附近，老太太便远远看到了姐妹俩。她一眼相中了利落的杨花，那身板、作派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年轻守寡丧子，遇到再大的风浪，她也能捱过来，靠的不是别的，就是心里眉尖的一股劲儿，这股劲杨花有。

当杨花在去年夏天，第一次走进这间房，给她和哑巴做了一顿饭，老太太心里的主意便更定了，自己已经老迈，这些年气虚得很，如果能给孙子娶一个这样的媳妇，这个门户便能再撑至少五十年。

可是，杨花那次来，只是委婉地提出要“买”一头羊，家中还有一个襁褓中的小弟，老太太略一思忖，用极低的价格同意杨花牵走了一头刚下崽不久的母羊，嘱咐哑巴帮着将羊送到村口的路上。

可当哑巴回到家后，老太太却唉声叹气道：“蛮好的一个女子，落到哪一家，都是当家立户的好把式。可惜了，出身太苦，弟妹太多，又早早没了妈。没妈的长女最可怜，小小年纪就得给弟妹当妈。到她小弟长大之前，这女子难嫁人了。不是没人要，是她自己不会愿意走。”

哑巴仔细听着，笑了笑，却没什么反应。

老太太又问：“你这媳妇找的，眼光可以，就是你差点运气。你俩都差点运气。”

听明白了奶奶的话，哑巴连连摆手否定，比量着说：“我不要媳妇。”

“不要媳妇你待她们那么好做什么？”老太太以为孙子在害羞，揶揄道：“你的性子最冷淡，看不对眼的，多有钱有势你也不搭理，脾气还差，我可没见过你对谁笑出那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