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沟村最堂皇的院子,住着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她圆圆的脸盘子明净如此刻高悬的月亮,水汪汪的一双眼睛,比夏季的河水更清澈。
此刻,那双眼睛却蒙了一层水雾,淡淡的,明晃晃的,还未滴落下来。俏丽的身影在月影中徘徊来去,始终没有踏进那一扇贴着福字的大门。
庄严整齐的院落,大门洞开,既不欢迎、也不拒绝的姿态。借着月光,能看到里面停放着两辆板车。
在石沟村,儿子成年之后,便与父母分家另过,起了房、分了地,视为成家立业。这是男人们一生中至关重要的里程碑,也是一个男性被承认为男人的开始。这是传统使然,也是人性使然,一个家里总要讲究平分秋色,而十八九岁的男孩正是青壮年龄,劳力最强,便不自觉生不平之心,分家另过自负盈亏,父母子女之间、兄弟子妹之间,反而留着一块余地。
杨成栋便早已起了分家另过的心思,在田里,他和姐姐干活的速度早已超过了父亲,只是眼看家里又要添丁,本就难过的日子又要多一张吃饭的嘴,自己此刻又没有结婚对象,提出来分家,情理不合。但他虽然面上不提,早已想方设法储存了不少粮食,以备自己未来的“小家庭”所需。应劳家的人,每个人都半饿着肚子,只有杨成栋,时常是故意饿着肚子。
要不是杨花一顿暴揍,非让他“吐出来”一些,他的粮仓此刻更满。他不怕父亲,更不怕母亲,唯有对这个长姐,总拿不出混不吝的劲头来。
杨成栋关于童年的记忆稀薄,他也从不是一个恋旧的人。但稀薄的记忆里,所剩无几的画面中,最深刻的一幕,是伏在姐姐的背上,起起伏伏,很颠簸。
那个背有时很窄很瘦,有时又好像更大很宽阔,他时而睡着时而醒来,姐姐总是在赶路的途中。
后来,李春花时常抚摸着杨成栋有脸鬓角的一小块伤疤,后悔说当初失去了第三个孩子,身体和精神都垮了,疏于照顾姐弟俩,以致有一天,杨花背着成栋去挖野菜的路上,掉进了石沟中,被石块划伤了脸,留下了难以祛除的疤痕,从鬓角延伸到眼底。
杨成栋从父母的只言片语中,开始拼凑童年的记忆,那些没有人关照的岁月里,是大他两岁的姐姐杨花,用小小的肩背,承担起了他的一份重量。
每次母亲抚摸他脸上的伤疤,念叨留了疤以后影响议亲时,杨成栋总是在母亲身边,混不吝地嬉笑着,借着这块于他内心其实无所谓的伤疤,从母亲珍藏的小仓库里,混吃混喝。
每每此时,杨花总是默默躲出门去,连背影都写满了歉疚。
那个背影在杨成栋的眼前挥之不去,掉进石沟,姐姐身上是否也留了伤疤呢?父母从未提起,等杨成栋的记忆拼凑齐全后,两人已经是半大的孩子了,纵然是亲姐弟,也懂了男女之别,这句话便成了很难问出口的谜题。
在杨成栋像一只老鼠一样,不知疲倦、细细碎碎构筑自己的小窝时,姐姐杨花的肩膀上,扛起了杨小妹,扛起了地里的锄头,扛起了家。杨花人很瘦,脚却大,走起路来虎虎生风,比男人还快,且又快又稳,从未有摔倒的时候,杨小妹是在极妥帖的照顾下长大的。
他想分家的心思,自满16岁那天起,便再也按耐不住了。杨花是第一个察觉的人,多次骂他自私自利,爹娘好不容易养大了他,不想着帮家里承担,却只顾着自己。
杨成栋便任由她骂,也不吭声,杨花有资格骂,养大他的,是爹娘还是大姐,他心中有数。
石沟村多数男人,都与杨成栋的心思相似,分家单过,把自己的汗水用在自己的小家里。只有一个人似乎是个例外,便是眼前这个挺阔院子的主人——之一,杨宗生的幼子杨应简,已经四十多岁了,依旧与父母住在一起,两个哥哥各自分家已经过去了20年,这个小弟却就这样在这个院子里过了半生。
杨宗生已经年过七十,长久的重体力劳动让他的面庞看起来更加老迈,可身躯依旧清癯力挺,不怒自威。杨宗生生的孩子们,无论男女,也多是高大端正的身材,唯有这个幼子杨应简,其貌不扬,肩背佝偻,尤其有个人如其名的外号“杨大头”。
杨大头天生头大,村里传言因此导致他的母亲难产而死。杨大头的两个亲生哥哥,分家后很快开枝散叶,繁茂成林。只有杨大头这一支,迟迟没有香火,老村长也迟迟不与幼子分家。杨大头的头虽然大,里面装的东西却似乎很少,同龄人早已当家作主,他却在老父亲的威严之下,甘之如饴。
直到快三十岁,才有了杨牡丹一个独生女儿。此后十六七年,又是寂寂无消息。
在那个世道,在比世道更慢一步的石沟村,女儿是不算做人丁的。所以杨大头这一支,反而成了家族的最末流人户,人后笑话他的人不少,克母,克子。
放在别人家,日子都不会太舒心,难过安宁了。杨大头,却天生的乐天安命。或者说,在男人中如血液传染的大男子作风,对杨大头是绝缘的。妻子的肚子自生了牡丹之后,十几年毫无动静,但谁也没有见过杨大头为此着急,只见他对妻子黄杏体贴备至,对独生女儿牡丹更是娇养得紧。
在牡丹还是个奶娃娃的时候,杨大头便让她骑在自己大头上,在村里“溜马”。
奶娃娃肠胃弱,吃坏了东西或者受了风,免不得拉稀。黄杏常对牡丹讲起:“那次啊,你爷爷给大伙开大会,正拿你爹当懒汉的反面典型批呢,你爹扛着你,不当回事又不敢走,正急着呢。你拉了稀,黄水从你爹的颈背流下,村里人呼啦跳老远,你爹本来哈哈大笑正好回家了。”
“爹不丢面子吗?”牡丹笑问。
黄杏柔柔笑道:“面子里子,旁人你爹最知道冷暖。他们都说你爹瓜,依着你看,你爹咋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