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隔三差五便要下山一趟。他说是去镇上换些盐、买些线,张稔知道,他大半是为了去听山下的消息。每一次回来,他的神色都不一样——有时兴奋,有时沉默,有时闷着头坐半晌,才肯开口说话。
那日午后,沈砚从山下回来,带回一耳朵的传闻。
“张稔,你猜我在山下听见什么了?”沈砚大步走进庐舍,肩上搭着一件沾了泥的外袍,眼睛亮亮的,“南边起了战事,好几个州都卷进去了。听说有修士站出来,领着百姓守城,硬是把一支乱兵挡在了城外。”
他把外袍甩到木架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上:“你说,这才是真本事。一个人,能护住一城的人,那才叫没白修行。”
张稔正低头穿一枚简片的绳眼。绳尖穿过竹孔,他慢慢收紧,没有立刻答话。他手里那卷简,是昨天从山下收回来的,记着一处山村的水旱账目,字迹潦草,有几处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你说,”沈砚凑近些,“咱们要是有那本事,是不是也该下山去,做点什么?”
张稔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我没什么本事。我只会修简、识药、种药。下了山,也守不了城,护不了人。”
“那就学啊!”沈砚说,“你看那些修士,不也是从什么都不会,一点点修出来的么?你在这山里,守着这几畦药,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你不觉得可惜么?”
张稔没有接话。他低头,把那卷修好的简放进木匣,又拿起另一卷。这一卷的绳结断了,竹片散了,他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按着上面的刻痕,重新排好顺序。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沈砚的声音缓下来,“你觉得,你帮不了那么多人。可你总得试试。你连试都不试,怎么知道做不成?”
张稔沉默了很久。窗外,蝉鸣一声长一声短。
“我试过。”他说,“可我帮不过来。”
“什么?”
“从前跟着老行者,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张稔说,“有人没了地,有人没了家,有人没了孩子。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可我没能帮上几个。我记着他们的苦,可苦还是苦,人还是苦。”
他停了停,又说:“我一个人,救不了那么多人。可至少,我能在有人到山里来的时候,给他一碗粥,给他敷一剂药,听他说说话。这大概,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沈砚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蝉鸣,一声长,一声短。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山下的泥还没洗净,指缝里嵌着土。他沉默了许久,才说:“张稔,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我总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没觉得算了。”张稔说,“我把每一件事,都当回事做。修一卷简,是一卷简;种一味药,是一味药。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事是一件一件做的。”
“可你做的这些事,太小了。”沈砚说。
“是太小了。”张稔承认,“可总得有人做。”
沈砚没有再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渐沉的日影,过了很久,才站起身,说:“我出去走走。”
他走出庐舍,沿着溪边,一直往山下走。张稔没有跟出去。他坐在屋里,把沈砚方才坐过的凳子,轻轻扶正,又继续修他手里那卷简。
黄昏时分,沈砚回来了。他没有提方才的事,只坐在火塘边,帮张稔生火。火光映着他的脸,那上面没有了午后的兴奋,也没有了争执的执拗,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沉。
他没有再劝。可他心里那个念头,却在这日复一日的山里岁月里,越长越旺。他总觉得,自己不该在这片山谷里,把这一辈子就这样过完。
两个人坐在屋里,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
那之后,两人之间,仿佛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隔阂。平日里还是照常一起劳作,只是话,比从前少了一些。
张稔心里明白,沈砚终有一天,是要走的。这个少年心里装着的那团火,不是这山谷里的溪水能浇灭的。
他只是没有说破。就像他从不曾问老者的过往一样,他也没有问沈砚,打算什么时候走。
他只是在每一个沈砚从山下回来、讲起那些山外的传闻的黄昏,安静地听着,把那少年眼底的光,一点一点,都记在心里。
有一日,沈砚又下山去了。张稔坐在檐下修简,老者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那孩子,又下山了?”
“嗯。”张稔应了一声。
“他在山下听见的那些事,你都信么?”老者问。
张稔想了想:“信的少,听的多。他讲的那些,有的真,有的假,可他自己信,我就听着。”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起身回屋时,又丢下一句:“你能分清信和听,这很好。往后他走了,你自己一个人,也要记得分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