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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入山(第1页)

进山的路,比张稔想象中要难走得多。

起先是好走的。山口进去,还有一段放羊人踩出的土径,路旁长着枯黄的茅草,能看见远处有人家烧荒冒起的烟。走了半天,那烟便看不见了。路也慢慢断了,只剩兽道和溪沟,弯弯绕绕地往山里钻。

再往里走,前人踩出的小径断断续续,很多地方被灌木和藤蔓完全吞没。枯枝划破衣袖,荆棘勾住裤脚,每走一步都要拨开拦路的草木。张稔把木杖拄稳,用杖头拨开草叶,看准落脚的地方,再一步步往前走。他不急躁,也不乱闯。这一带的山他头回来,若是贪快走岔了道,再转回来,就要费上好几天的功夫。

白日赶路,夜里便寻一处背风的岩洞,或者一棵粗壮的树根下歇脚。饿了,就按着这些年在路上学到的法子,辨认可食的野果、野菜;渴了,便顺着山势找溪涧,掬一捧凉水灌下。

深山里没有人的声音。

只有鸟啼、虫鸣,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偶尔一声不知从何而来的、悠长的兽鸣。巨大的安静像一床厚被子,从四面八方盖下来,把人裹得严严实实。若是没有在山野里住过的人,头一夜就会被这安静压得睡不着。可张稔从小跟着老行者走南闯北,睡过牛棚,睡过破庙,睡过桥洞,也睡过荒山野岭,早已习惯了这种没有人声的安静。

夜里躺在岩洞里,他闭着眼,耳畔却仿佛还能听见过去那些年里听过的声音——有失去孩子的妇人的哽咽,有被赋税压垮的农户的叹息,有行脚商人对远方的家的惦念,有那年冬天老妇人在雪地里哭她儿子的哭声。

一桩桩,一件件,像水面上的浮叶,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明白老行者说的那句话:多听,少下定论。可听过那么多苦难,那些话并不会因为一个道理,就从心底里消散。它们只是沉下去,沉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可沉下去,并不等于没有了。那些苦,就那样沉在他心里,像溪底的石头,水流过去了,石头还在。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只停留了一瞬。他没有让它在静夜里蔓延,很快便收拢心神。深山之中,活下去才是第一桩要紧的事。

他循着溪流,一路往大山更深处走。

老行者说过,这一片群山深处,有一处叫做山庐的地方,有一位老者住在那里。具体在哪个方位,老行者没有说清,张稔只能自己慢慢寻访。他逢到岔路,便停下来,看看哪条路有新踩的痕迹,哪条溪边有人洗过衣裳的迹象。他寻的,不是路标,而是人迹——只要还有人在这山里走动,就总有路,通到人住的地方去。

他学会了一件事:跟着水走。山里的村落、庐舍,多半临水而建。水往低处流,人烟也往低处聚。他沿着主溪一路往上,遇岔便分,遇潭便绕,把那些看不见人、只有兽迹的荒沟,一条一条排出去。

有时他会在溪边看见被踩断的草茎,断口还新,沾着露水——那多半是早上有人走过。他会蹲下来,看看那草茎倒向的方向,再抬头看看前方山势,心里描一描路,继续走。

他也留意那些藏在草木里的旧迹。半埋的陶片,褪了色的布条,被磨圆了的石头——这些不会说话的痕迹,都在告诉他,这一片山里,有人来过,有人住过,有人像他一样,沿着溪水,往大山深处找过什么。

一连走了七日。

干粮早已吃尽,全靠辨识野菜野果果腹。他认得山里的几种果子,知道哪些能空腹吃,哪些吃了会烧心。山泉甘冽,却也有几处水潭看着清亮,喝下去要闹肚子。他避开了那些水,只挑流动的溪水喝。

手掌被树枝划开几道细小的口子,脚底起了水泡,磨破之后,每一步都隐隐作痛。他没有停下,也没有着急。这条路,本来就没有人替他指过,他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自己走过去。

第三日,他在一处山坳里,看见半埋在上里的旧陶罐。罐口碎了,罐身却还完好,像是有人曾在这里住过,又走了。他蹲下来看了片刻,没有动那陶罐,继续赶路。

第五日,他经过一片被野猪拱得乱七八糟的坡地。地上蹄印杂乱,有新有旧。他放轻脚步,绕开那片坡地,沿着溪水走。日落时,他在溪边看见了新鲜的脚印——是人的脚印,尺码不大,走得也不急。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脚印的方向,心里定了定神。这一片山里,确实有人住。

第四日的夜里,他睡在一棵老栗树下。半夜被一阵由远及近的兽吼惊醒,那声音低沉浑厚,像是从很深的山腹里传出来的。他攥紧了手里的木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那兽吼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会儿,渐渐远了,他才重新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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