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兽门南侧,竹林。
雨后的竹子青翠欲滴,竹叶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是又下了一场小雨。地面被厚厚的竹叶覆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竹林很密,竹竿之间的间距只够一人侧身通过,越往深处光线越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腥甜气息。
陈枭就在里面。
凌疏影的蝴蝶最先确认了这一点。那只黑翅蝴蝶从竹梢俯冲下来,翅膀急促地翕动——前方五十步,目标静止,周围没有蛊虫活动的痕迹。这意味着陈枭的狂兽蛊已经用完了。他在隘口和万兽门寨子里把所有蛊卵都撒了出去,现在他只剩下身上最后一批防身的蛊虫,数量有限。
燕咎蹲在一丛矮竹后面,用剑鞘在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形图。他的手指在泥土上快速勾勒出竹林的走向、溪流的位置和一处突出的断崖。“竹林太密,不适合用剑。我的醉逍连鞘都拔不出来——竹竿间距不到两尺,剑身太长,横斩会卡住。飞刀和梅花针在这种距离下倒是正好,但陈枭肯定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定会选竹林做藏身地,专门克我的剑。不能跟他单挑——要有人逼他出来。”他抬起头看向其他人,“引到靠近溪流那块空地,我才能动手。”
“不是空地,”萧亦蹲在他旁边,用梅花针在泥土上补了一个小小的叉号,“是断崖。竹林尽头有一道天然岩壁,高出溪流约两丈。陈枭如果被逼到那里,只能正面迎敌,没有退路。但前提是我们能把他逼过去。”
“谁能逼他?”燕咎问。
“我来。”凌疏影的声音从竹林的阴影里传来。她已经站起来,蝴蝶在她周身聚拢,翅膀上的磷粉在幽暗的竹林里泛着微弱的蓝光。“蝴蝶的味道他能认出来。他会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他会主动来找我。”她顿了顿,看向燕咎,“他恨我,恨到哪怕知道可能有埋伏也会咬上来。我在陈家的最后一天,他用本命蛊偷袭我,想把我留在寨子里。他的蛊虫咬穿了我的蝴蝶三道防线。我的蝴蝶死了十一只。这个仇,他不敢不追。”
文镜渊忽然从竹竿后面探出头,把折叠连弩架在两根竹子之间的空隙里。“我可以守在断崖侧面。弩的射程在竹林里太吃亏,但到了空地就不一样了。新改的弩机拉了三根弦,力道比之前大了一倍——不过准头还没校准过。如果有人当活靶,我可能会打偏。”
“打偏没关系,”燕咎笑了一下,“只要能吓他一跳,给我一剑的时间就行。”他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然后把剩下的半壶递给萧亦。萧亦没接,只是把飞刀在袖口上擦了一下,刀刃上沾的雨水被擦掉,露出底下冷冽的银光。“不用。”他说,“打完再喝。”
燕咎耸耸肩,把酒壶别回腰间,拔出醉逍剑。剑身在昏暗的竹林里泛着清冷的寒光,剑尖微微颤动——不是手抖,是剑在兴奋。这把剑跟着他喝了那么多酒,第一次闻到真正的杀意,连剑身都在嗡嗡作响。
白喻蹲在燕咎旁边,用银针在泥土上画了一条线:“断崖后面的溪流是冷水,水流很急。如果陈枭跳崖逃跑,水路是唯一的方向。我在溪流上游放了麻沸散——量不大,但够让他在水里抽筋。他游不快。”
燕咎瞪大了眼:“你什么时候去放的?我怎么不知道?”
白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手上还在整理针袋:“刚才你们在查货单的时候。我顺便去溪边洗了把脸。做医者的,随时随地都能下药,不用通知所有人。不然你以为我在溪边那么久是在干嘛?洗脸需要洗一炷香吗?”
燕咎张了张嘴,发现无从反驳。
“够了。”云朔的声音从最后面传来。他靠在竹竿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背上的黑线已经蔓延到了手腕以上,在袖口隐约露出一点痕迹。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条还在缓慢往上爬的黑线,又看了一眼竹林深处那个越来越近的血腥气,把扇子合拢,用扇尖在燕咎画的地形图上点了一下,“我数到三。一、二——”
“三”还没出口,凌疏影已经动了。她没有走地面,而是踩着竹竿借力,整个人无声地向上攀升,然后从竹梢的高度朝竹林深处掠去。蝴蝶在她身后散开成一道旋转的环带,磷光在昏暗的竹林里拖出一片幽蓝的轨迹,像夜空中忽然亮起了一道星河。这套身法是她离开陈家后第一次真正施展开——不是为了任务,不是被人命令,而是她自己选择站出来,为死去的十一只蝴蝶,也为身后那群人。
竹林深处,陈枭从一棵倒伏的枯树后缓缓站了起来。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嘴角的疤痕在幽暗的光线下扭曲成一条暗色的蜈蚣。他看着凌疏影独自飞来,眼底的红光闪了一下。他上当了。
凌疏影从竹梢俯冲而下,蝴蝶在她身前铺成一道屏障。陈枭抬手,袖中飞出数条细长的蛊虫,在空中划过几道黑线,直扑蝴蝶群。蛊虫与蝴蝶碰撞的瞬间爆出一片幽蓝的磷光,蝴蝶被震散了几只,但更多蝴蝶从两侧包抄,翅膀上的磷粉洒在蛊虫身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陈枭眉头皱了一下——她的蝴蝶比在陈家时更快了。不,是她的反应更快了。这不是当年那个靠蝴蝶撑场面的丫头了。
但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左侧的竹林忽然炸开——不是真的炸,是燕咎连人带剑从密竹丛中撞了出来。竹竿被他的肩膀撞得噼啪作响,碎叶纷飞,他从漫天竹叶里冲出来,醉逍剑在昏暗的光线中画出一道弧光,直劈陈枭面门。嘴里还叼着他那根万年不变的草根,草根在剑风中抖得几乎要断。这一剑带着被压抑了大半天的酒瘾和怒气,力道沉得把沿途的竹叶全部带飞。
陈枭来不及闪避,仓促间从腰间抽出一根短柄猎刀挡在身前。刀剑相击,火花在昏暗的竹林里炸开一小团火星。醉逍剑的剑意如酒——看似随意,实则浑厚,这一剑劈得陈枭虎口发麻,短柄猎刀差点脱手。他借力往后退,后背撞上一棵粗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后颈就感觉到了三枚梅花针破空而至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