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魇这奇毒,缠了谢清辞整整十三年。
京中人都道燕王少时戍守边疆,常年杀伐走火入魔,脾性暴戾、嗜杀成性。
没人知道,自他记事起,便夜夜与梦魇同枕而眠。
此毒以欲念为引,因欲生怖,因怖生惧。梦里他斩鬼杀神,所向披靡,可越是血腥暴虐的梦境,越容易勾出心底里的狠厉,一点点啃噬神志,让人沉溺在嗜血的快意里。
平日里若是心绪大起大落,心智稍有松懈,魇毒便会顺着经脉而上,拽着他堕入失控深渊。
少时他总信人定胜天,咬着牙试图压下这邪祟,直到那年朝堂血变,他提着染血的长剑站在大殿,回过神时满眼都是血色。他才学会了人力终有穷尽时,在这蚀骨噬神的魇毒前,他竟这般无力。
龙安寺的明空主持早年间游历西域,对这奇毒略知一二。可那毒扎根太深,早与他的血脉神魂融为一体,几乎无法根治,只能靠针石汤药勉强压制。
南涧水患之事基本告一段落,为了让宫中那位安心,他自请休沐几日。
今日得空上山,明空主持施过针,说他近来心脉较以前平缓,若是精心修养,应该能稳住态势。
可他自己清楚,近日心口总憋着一股无名火,不上不下,扰得人深思不宁,血脉里的毒素隐隐躁动。
思来想去,这笔账便算到了那位不安分的王妃头上。
许是脑子里正想着人,抬头见院中立着的两道人影,不免一愣。
他停在廊柱后,冷眼看过去。
只见那男子低头同身边女子说着话,还抬手替她理了吹乱的鬓发,姿态亲昵。
低头微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分明是他平日里最看不惯的白面书生模样,弱不禁风、毫无风骨,却偏偏引起了他的注意。
再一眨眼,才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不是裴声声又是谁。
而那公子哥身上穿的月白锦袍,可不正是他少年时的旧物。
阮析。
谢清辞抄着手靠在廊柱上,黑眸沉沉地望着。
这位王妃的花样倒是一日多过一日。昨日去酒楼给戏子描眉画眼,今日就偷穿他的衣服,扮成男子同别的女人在寺庙门前拉拉扯扯,真是不知廉耻。
阮析全然没察觉自己已经被盯上,正和裴声声说着话。
“对了,你同沈魏兰熟吗?不知她近来怎样了。”阮析想起那日沈魏兰险些因自己而招来杀身之祸,待会儿少不得要去佛前上香,替她祈福。
“她啊。”裴声声一面张望一面随口道:“那位大小姐一直被关在府里,不过也无所谓,她本来就天天闷在府里,倒也没什么分别。”
“倒是听我娘说,沈夫人近来身子不大好,总头疼失眠,天天数落沈魏兰交友不慎。”
沈夫人是正一品诰命,素来看不上她们这些不拘礼法的贵女,对她这个燕王妃更是颇有微词。
可若能通过沈魏兰搭上沈夫人,撬开高门命妇的圈子,晚香阁的名头何愁打不出去。说不定还能借着力,入了内务府采购名册。
失眠吗……阮析低头沉思,手指摩挲着折扇。
裴声声见她突然没了声音,只当她在暗自委屈,连忙转头为好友打抱不平:“不过你别管她们,明明是她先来找你帮忙的,你也没做错……”
转头说着话,一时没留神,她一头撞上了个壮汉,他怀里刚求来的一沓开光符哗啦啦撒了一地,黄纸纷飞。
阮析回过神来,连忙蹲下去捡,嘴里道歉:“对不住,是我们莽撞了。”
刚递过去,就被旁边一个小弟一把抢了过去。
“一句道歉就算了?你可知道这些都是明空禅师亲手开过光的,被你这么一撞,灵气都散了!”那小弟横眉竖眼,胸部挺得老高,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裴声声尴尬地抿抿嘴,眼珠飞快在周遭扫了一圈,凑到壮汉身边压低声音:“大哥稍等,人还没到呢。”
“怎么,你还要叫人吗?”壮汉往前迈了一步,凶神恶煞的,吓得裴声声往后缩了缩,慌张地望向阮析。
阮析皱着眉,伸手将她往自己身后藏了藏,眼神里满是戒备。
“裴施主,这是怎么了?”身后一个声音传来,青砚拎着扫帚站在不远处。
裴声声一见他,顿时昂起头颅叉着腰,冲壮汉教训道:“我们都道歉了,还要怎样?这世上就是多了你们这种人,才这般不清净!”
阮析算是明白裴声声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