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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第1页）

池灵偷偷下山那天早上，在屋子里摸了几样东西走：一面铜镜，一只小罗盘，几只火折子，一把线香，还有一本旧书。她将这几样东西都装入一只绣有兰花的蓝色布包内，那是十五岁时三妈送她的贺礼。正要出门时，犹豫了一下，又回到母亲的梳妆台前，从抽屉里最下方狠狠摸了几锭银子，几件首饰。她在心里道：母亲，先借你首饰一用，等以后我总会还你的！

三爸的马车已经在屋外等候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灵姐姐，咱们该走了！”旋即进来一个小姑娘，七八岁上下，正扒在内室的门框往里看。池灵正忙不迭地把首饰盒子关上。那小姑娘见池灵手中什么东西闪闪发亮，便旋风般冲进来，扒在池灵身上伸手要够那盒子。池灵忙将盒子举高：“瑶妹，我这就走！”又从蓝布包里掏出几颗糖分散瑶妹注意力。瑶妹得了糖，笑嘻嘻地拖着池灵的手往外走。

三爸的马车开动了。池家世代聚集在天山的碧泉村。天山的山顶有一天池，灵气四溢，仙花秘草数不胜数，更有许多灵兽野物，这两样东西若能拿来制药，都可大涨修仙功力。因此，碧泉村靠山吃山，把这仙草和灵兽运下山卖与修仙人士，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池灵和一筐筐的草药坐在一起，出神地想着自己的计划。她抚着兰花包的手微微出汗。瑶妹在筐中翻找着，拎起一只什么，猛地凑到池灵跟前：“灵姐姐，你看，小兔子！”池灵吓了一跳。

“坐好！”三妈池紫萱呵斥道。她三十多岁，脸蛋很白净，和所有的池家女人一样，都有一双灵动的眼睛。池紫萱夺过瑶妹手里的兔子放回原处，又把竹筐盖好。她忍不住啰嗦起来：“池碧瑶，你灵姐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是能辨百草了。而你呢，连狗尾巴草都往家里摘。”

池灵闻言笑道：“瑶妹，还记不记得你把火笼椒当苹果吃了，连吐了三天的火，连饭也没得吃。”瑶妹吐吐舌头。池紫萱接着说：“快别提了。还有她采回来的萤火草，不知怎么叫我和进面里吃了，我和你三爸一晚上脑袋都是亮的。”

池灵想到三妈和三爸在被窝里你照亮我，我照亮你，忍不住笑了出来。三妈不知道，那萤火草虽然是瑶妹采的，但是汁液却是她帮忙磨的，趁三妈在厨房低头舀面的功夫，加到了水缸里。想到这里，她和瑶妹对看一眼，两个人又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马蹄声渐渐地慢了，马车外人声响了起来。三爸停好车，向内说道：“灵妹，我和你三妈要去青石板集各处卖货，你带着瑶妹上街转转吧。”说着又从怀内掏出几个铜板：“这些你们两个买茶果吃。”瑶妹听到茶果，激动得在车厢里跳了起来。三妈忙道：“不许跳！”那边池灵已经轻轻巧巧地落地了。三爸先把三妈扶下车，又把瑶妹抱下来，三妈还在叮嘱：“不要乱跑乱摸，小心坏人，看着点瑶妹，到点了回来！”然而二人已经走远了。

这处街镇叫青石板集，在天山脚下，因各处商人往来交易而兴盛。瑶妹没走几步就喊着渴了，于是二人找了个茶摊坐下，一杯茶，一盘甜米糕，将三爸给的铜板花得干干净净。池灵心里正感叹三爸勤俭持家，那边瑶妹把分给自己的甜米糕吃完，眼巴巴地看着最后一块：“灵姐姐，你还吃吗？”池灵毫不在意地摆摆手，眼睛却一直看着街道。她不住地看看日头，又看看街道，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来了！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朝着街道驶来。前面的那辆又宽又大，两匹大马拉着，车身闪亮如新，饰着花纹，红底门帘上绣着一个大大的“金”字，花团锦簇的样子。另一辆车倒是如普通马车大小，马也矮些，车上的顶棚不高，看着是拉货的。池灵用神识浅探了下，后面这辆马车有结界术，保护得严丝合缝。

店家来给池灵续茶，见到两辆马车驶过，也称奇道：“哎呀，这大镖局的排场就是不一样。”池灵问道：“这是哪里的车？”店家道：“这是金家和乐家的车。镖局嘛，送人或送物，金家送人多，他家客人都是大人物，故而他家马车大，马也好。乐家送的都是名品法器，价值千金，所以他家马车都低调得很，但是听说都布有结界术，不令外人窥探。这两家各有所长，所以经常结伴而行，前面走人，后面送货。他们很少来这青石板集，咱们今天也算走运了！”

池灵看着瑶妹费力地塞下最后一块甜米糕，兀自出神。她知道，两家镖局偶尔出现在这青石板集，是为了北域的雪灵芝。雪灵芝在天山再往北的大雪山上，极难采摘，但是吃了便可内力大涨，助修为突破，所以常有草药猎人冒险前去，等摘得灵芝，便托镖局在当地的分号特快送往各处。这条线一路南下，便会抵达中原，直达仙境的中心——洛阳。池灵心中飞快地计算着。前面那辆马车没有布结界，不知道有没有人，若没有，倒是可以搭个便车，若是有人……她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一试。

将瑶妹托付给店小二，又自掏腰包买了冰糖葫芦，池灵一闪身离开了茶摊，悄悄跟上马车。两辆车不疾不徐驶入一处侧巷停下，金家的车夫跳下车道：“我去买点茶饭，你在这等着。”剩下的那个乐家车夫见行至僻静巷，前后左右无人，便也下了车小解。

池灵屏住呼吸，从包中掏出纸笔迅速画了个符，揉成个纸团，甩手扔入小巷内。纸团瞬间变成一只小飞虫，飞入金家马车，池灵将车内看得清清楚楚：内饰比外部还要豪华，设着红色的软垫，碧玉色靠枕，角落还有香炉，而且最妙的是——没有人！这金家马车排场恁大，却一点结界都不设，仿佛等着池灵来闯空门。

池灵眼看着乐家车夫小解将毕，指尖微动掐了个诀，小虫儿调转方向，变成个炮仗在他身边炸开。啪！车夫吓得裤子和马鞭一起掉在地上。趁着他抓裤子的当口，池灵飞速闪入巷中，加快几步，一个翻身滚入了马车。两匹马什么也不管，只是低头吃草料。

顷刻，金家车夫带着一兜子食物回来，见乐家车夫似有窘迫之色，问：“你怎么了？”乐家车夫道：“不知道谁家小孩儿放的炮仗，叫我踩着哑炮了，吓我一跳。”金家车夫嘲弄他一番，分了他半兜干粮便各自上车了。

换乐家马车在前开道。池灵计划成功，欣喜异常，又想到没有和三妈瑶妹好好告别，心里难过。她偷偷掀起车帘向外看，正好看到三妈三爸在街上发了慌地找她：“灵儿，你在哪儿？”她不敢应。

瑶妹看到大马车，不自觉地跟着跑了几步，发现两只大眼睛在窗口看着她，瑶妹喊道：“灵姐姐！三妈三爸听得瑶妹一声喊，转身寻来，却见一个纸团从马车飞出，变成只蝴蝶落在瑶妹鼻头。瑶妹伸手一抓，蝴蝶又变成了蝴蝶玉簪，安安稳稳地躺在她掌心。

三爸忙问：“瑶瑶，你看到了灵儿吗？她在哪里？”

三妈却将那玉簪拿起，道：“不必找了。灵儿是去找她妈去了。”她将发簪插到头上，“她妈当年也是这样离开的碧泉村。母女一脉。“

瑶妹冲着远去的马车挥挥手：“灵姐姐——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