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高老庄之后,队伍变成了三个半人——唐僧、悟空、八戒,加我这半匹马。
为什么说半匹?因为我算半个。另外半个不算人。
走到浮屠山的时候,天气不错,八戒说这山上有位乌巢禅师,人还行,没坏心。大家听了都松了口气——在取经路上,遇到一个"没坏心"的神仙,跟中彩票差不多。
山脚有棵大树,枝叶遮天。唐僧说歇歇吧,我们就歇了。唐僧靠着树根念经,悟空蹲在石头上挠痒,八戒往地上一躺就打起了呼噜。我拴在旁边的灌木上,嚼着草,看着他们仨。
这种时候是取经路上少有的安宁时刻。没妖怪,没赶路,没人吵架。大家各干各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八戒的呼噜跟树叶一个频率。
就是在这种时候,师徒仨聊起了天。
起因是八戒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说咱们这取经,到底是谁先提起来的?"
悟空没睁眼,嘴里叼着根草:"佛祖。"
"佛祖提的,观音接的,玉帝批的,天庭出的钱,三界出的人。"八戒掰着手指头数,"那咱仨呢?咱仨算什么?"
"算人手。"悟空说。
"什么人手?我说的是——你是被压在五指山下等的,我是被贬下凡间等的,他是……"八戒看了一眼唐僧,压低声音,"他是被安排了十辈子的。咱仨哪个是自己报名来的?"
悟空这会儿睁开眼了。他坐起来,叼着草杆子,看了一会天,说了句话。
"我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时候,这个项目可能就已经在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听出了底下的东西。悟空这个人——不对,这个猴——平时咋咋呼呼的,但偶尔说出一句话来,沉得让你接不上。
"那肯定,你以为大闹天宫是你自己的事?"八戒接了一句,"你想啊,你闹完了,压在山下了,刚好五百年后取经项目启动了,你就刚好被放出来了。这中间有没有关系?"
悟空没说话。
八戒继续说,越说越来劲:"还有我。我调戏嫦娥被贬下凡,你说是我酒后乱性?我现在想想,那酒喝得不对劲。那天蟠桃宴上谁给我倒的酒?我都不认识那人。喝完之后就迷迷糊糊地往广寒宫去了。你说嫦娥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她那天怎么就在宫门口?平时她不出来,偏偏那天出来了!"
他说完,自己打了个寒颤:"越想越觉得,我就是个被安排进坑的。嫦娥也好,那杯酒也好,都是引子。"
我站在旁边嚼草,心里翻了个浪。
八戒这番话,我以前从没想过。但他说完之后,我顺着他的思路往自己身上想——我烧殿上明珠那事儿,是我自己犯浑没错。但我爹为什么那么快就把我告上天庭?天庭为什么那么快就判了死罪?观音为什么那么巧就来了?
我爹拿了观音什么好处,让他舍了自己一个龙子都要把我塞进这个项目里?
我不敢往下想了。
三个被算计的,加一个被安排的。这就是我们仨——不对,仨半——的真实构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