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英嫁到林家快两年了,见过林晓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第一次是结婚那天,林晓兰带着男人和孩子回来吃喜酒。她远远看见一个瘦削的妇人坐在女客那桌,穿着一件半新的红格子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王秀莲拉着她过去认人:“这是你大姐晓兰。”
林晓兰站起来,朝她笑了笑,笑容很淡,淡得像隔着一层雾。她身边的男人老实巴交的,只会搓着手笑。还有个半大孩子,看着十岁出头,怯生生地叫了声“二舅妈”。
那时陈秀英刚过门,满心都是新媳妇的紧张和羞怯,只记得林晓兰的眼睛很亮,亮得和她身上那件旧外套不太相称。
第二次是去年中秋,林晓兰又回来过一次,送了两包月饼。王秀莲留她吃饭,她说不吃,家里还有活。匆匆来,匆匆走,像阵风。
陈秀英当时正在备教案,只从窗户瞥见一个背影,瘦瘦的,微微佝偻着。
今天这是第三次。
林晓兰进院子时,陈秀英正在堂屋缝林建军的一件衬衫。扣子掉了,线头松了,这些零碎活计总在她手边。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个妇人,手里牵着两个孩子。
大的那个男孩,看着有十三四岁,瘦高个,眉眼间有林家人的影子。小的那个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紧紧攥着妇人的衣角。
陈秀英放下针线,站起身。她认出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和那张过早衰老的脸不太相称。
“大姐?”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晓兰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秀英在家啊。”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大声说过话了。
王秀莲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看见大女儿,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说:“咋这时候回来了?”
“来这边……办点事。”林晓兰说着,把两个孩子往前推了推,“石头,小丫,叫姥姥。”
大的男孩叫了声“姥姥”,声音闷闷的。小的女孩缩了缩,没出声。
陈秀英这才注意到,那男孩看着确实不小了。她嫁过来时听王秀莲提过一嘴,说晓兰的大儿子比晓梅还大些,具体大多少没细说。
“石头今年十三了吧?”王秀莲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随口说道,“比晓梅大二十九天。生他那年,晓梅还没怀上呢。”
就这一句话,让陈秀英心里咯噔一下。她看着那个叫石头的男孩,又想起在鸡棚边喂鸡的晓梅。同样的年纪,一个已经能下地干活,帮家里挣工分了;一个却要因为家里“忙”,辍学养鸡。
而这个“忙”,是为了供另一个男孩——林建国——读书。
“进屋坐吧。”王秀莲说,“秀英,倒水。”
陈秀英去灶房倒水。水是早晨烧的,在瓦罐里温着。她倒了三碗,端出来时,看见林晓兰正从带来的布包里往外拿东西——一小袋小米,大概两斤;一包红糖,用油纸包着,边角有点漏了;还有六个鸡蛋,用稻草仔细裹着。
“拿这些干啥?”王秀莲说,“家里有。”
“也没啥好东西。”林晓兰把东西一样样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每个东西都有千斤重,“石头他爹让带的。”
陈秀英把水碗递过去。林晓兰接过,手碰到碗边时,陈秀英看见她手上满是裂口和老茧,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
这是双干了十几年农活的手。陈秀英想起自己母亲的手——母亲在隔壁大队的食堂帮忙打饭,天天洗菜刷碗,手上也满是裂口,冬天一沾水就疼得直抽气。母亲总说:“秀英啊,好好读书,别像妈一样。”
她听了,真好好读书了,师范毕业当了老师,手指上只有握笔磨出的茧子。可林晓兰呢?林晓兰没这个机会。
“晓梅呢?”林晓兰问。
“在鸡棚那边。”王秀莲说,“建党养了些鸡,晓梅帮着照看。”
林晓兰点点头,没说话。她端起碗喝水,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屋里的气氛有点僵,像绷紧的弦。
石头和小丫拘谨地站在一边。陈秀英看着石头,这孩子长得挺精神,就是太瘦,颧骨都突出来了。衣服是旧的,但洗得干净,袖口和膝盖都打了补丁,针脚细密,应该是林晓兰的手艺。
“石头上学了吧?”陈秀英找了个话头。
林晓兰放下碗:“上了,四年级了。”
“成绩咋样?”
“还行。”林晓兰说着,看了眼儿子,眼神很复杂,“就是……家里活多,有时候顾不上写作业。”
陈秀英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农村孩子,尤其是男孩,放学后要帮着干活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班上也有些学生是这样,回家要割猪草、放牛、带弟妹,作业常常完不成。
“能上就让他上。”她说,“读书总归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