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真的来临,祝迟迟用了一周,终于把最后一稿改完。
发给编辑后,她合上电脑,在窗台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叶子不知何时茂密生长,阳光从树缝漏下来,爬到窗格上,印出一格一格碎金。远处的麻雀叫嚷着,比春天更加欢喜。她伸了个懒腰,换了一身衣服下楼。
空气弥漫着泥土与阳光的气味,楼下有几户人家趁着艳阳高照,将家里的厚被子统统拿出来晒,花鸟市场的金鱼仍然欢快地散步,好似季节交替与它们毫无干系。
她正要往书店走,却看见林小树站在一栋老居民楼前,背着个小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画本,正踮脚按门铃。
“小树?”祝迟迟走近打招呼,“在这里干吗呢。”
“姐姐!”林小树看到她,灿烂得像一朵太阳花,“我来看方爷爷,他好久没来书店,听说他生病了,我好担心。姐姐要一起吗?方爷爷家可凉快了,还有很多漂亮的花。”
祝迟迟犹豫了一下,她还没有正式和方爷爷说过话。第一次见面在那个雪天,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何况当下还空手,到人家家里做客还不带东西,更不礼貌了。
思索片刻,刚要开口拒绝,门开了,方爷爷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干净的老头衫,比上次见还要胖一些。他看见林小树,笑了笑:“是你呀小树。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看看你!吴念阿姨说你生病了。”林小树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画本递给方爷爷,“方爷爷,这个送你。我和你说,你没来书店的时候,我还交到一个好朋友!”
林小树看向祝迟迟,郑重其事地向方爷爷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
“方爷爷好,我叫祝迟迟。”她朝方爷爷微笑点头。
“姓祝?你是……书店的姑娘吧?快快进来坐,刚好来吃饭。”
方爷爷热情招呼他们进门,完全不给拒绝的机会。祝迟迟站在门口,刚好今天没有拿包包出门,兜里只有一部手机。
“谁来了,老方快领过来吃饭啊,菜要凉了,别杵在门口了!”张淑珍一嗓门从屋子里传来,带着锅碗碰撞的声音。
“没事,姑娘,就当自己家哈。”方爷爷似乎是看出来她的顾虑,主动招呼她进门。
“走吧姐姐。”林小树主动牵起她的衣角。
祝迟迟随着他们的脚步跨过门槛,屋里传来一股饭菜的香味,还有若隐若现的中药混着泥土的气味。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有温度,是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的外曾祖母的温度。
张淑珍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粉水汽,看了一眼祝迟迟,又看了一眼林小树:“哎哟,小树来了呀,还带了朋友?姑娘快坐,今天吃奶奶做的手擀面条,还包了包子,等我再炒个小菜就好!”
“奶奶好。”祝迟迟有点不自在,她已经好久没有感受到这样温情的瞬间了。
“莫客气,把这当自己家就好。不过你这姑娘看着倒是面熟。”张淑珍嘀咕,又到厨房去。炒菜声音响起,方爷爷过去打下手,不一会儿,桌上已经摆上了两份时蔬,四份面条,一笼包子,还有一锅汤在灶上咕噜着。
“还好今天去菜市场的时候遇到老林,他说小树晚点过来看你,我就多做了一点,心想着小树长身体,多买点,可算是派上用场了。”张淑珍说。
“还是你细心。来,尝尝,当年你奶奶可是我们炊事的管事,做饭她称第一,没人敢称第二!”方爷爷哈哈大笑,说完,还把小树送的画细细端详一番,再收起来,“小树画得真好呀!”
“我在书店画的,方爷爷我和你说,你不在书店的时候,可是发生了好多有趣的事情!”林小树叽叽喳喳,同方爷爷说了许多。
“好好好,我们先洗个手吃饭,慢慢说给你方爷爷听,最近不让他出门,他可憋坏了呢。”张淑珍摆好碗筷,招呼他们吃饭。
“书店现在怎么样了?”方爷爷问。
“吴念阿姨养了一盆小绿萝,现在放在窗台上,可好看了!不过,我好久没有看到那个买地图的阿姨了,我爷爷说她出远门了。”林小树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方爷爷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他咽下去之后,忽然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以前老吴泡茶,喜欢用冷水泡,还总要放三片茶叶。”他端起杯子,转了转,杯底有几片舒展开的叶子,“当时我们三个人喝。他说,一人一片,公平。”
张淑珍在吃饭,看了一眼他的茶杯,说:“你那茶杯用了多少年了,还拿出来说。”
“不说就没人记得了。”方爷爷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后来他回来了,开了书店,泡茶就放三片。我问过他,现在茶叶不是稀罕物了,还放三片干嘛。他说习惯了,改不掉了。”
祝迟迟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汤,热气扑在脸上。
“后来他说,其实那三片,一片是他自己,一片是故人。”方爷爷笑了笑,“他说茶要三个人喝才够味,一个人喝太苦了。”
林小树抬起头:“那第三片给谁啊?”
方爷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祝迟迟,没有回答,只是把茶杯端起来,把最后一口喝完了。
“茶凉了。”他说。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落在窗台上。
“好吧,不过方爷爷,你见过祝姐姐吗?刚刚你们还说她面熟。”林小树吃了口包子,一脸天真地问。
祝迟迟低头抿了一口汤,汤温温的,正好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