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西安下了一场雪。薄薄的,落地就化了。
祝迟迟坐在窗边,刚敲完今天的最后一章,发给编辑过目。她伸了伸懒腰,望向窗外白茫茫一片,寒风冷冽,唯有那棵树仍伸展着它的枝丫,活脱脱似还未画完的白描。
月过半载,自搬来以后,她除了写作就是下楼拿外卖丢垃圾,几乎没有任何社交。
祝迟迟揉揉太阳穴,想起几个小时前妈妈的那通电话。
妈妈的声音灌进话筒,又干又冷,翻来覆去都是炒冷饭。
“不好好找工作,怎么不考研?天天写你那破小说。考个公务员,保住铁饭碗,下半辈子不用愁了。也不为自己未来想一想,不谈恋爱,别因为我们……”
“妈!”祝迟迟打断,这些话她听了无数遍,可每一次听她都胸口发紧。
她长叹一口气,空气里只有电脑运作的沙沙声,还有暖气片里偶尔传来的水流声,咕噜一下,又安静了。
“你妈我不指望你给我养老,你要争气啊!你爸和他那儿子……”
“没什么事我先挂了。”祝迟迟望向窗外渐停的雪,刚要挂电话,又补了一句,“你俩既然有了各自的新生活,就往前看,这么多年还暗自较劲,有意思吗?”
祝迟迟不理会话筒那头漫长的沉默,直接挂了电话。她盯着屏幕上备注的于女士,上一次的通话记录还停留在一个月前,她二话不说买了一张机票来到西安,于女士听到消息,劈头盖脸骂了她一顿,说为什么不留在上海,工作那么好找,还是本地户口,家里有房子不用担忧房租,已经胜过了很多毕业生,为什么永远学不会知足……
她每次和于女士的通话都能闹得不愉快,在于女士眼里,她就是必须满分的小孩。
从来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外面的雪渐渐小了起来,细细的,落在树芽上,又融化为水珠,顺着枝丫滑下去,一滴,又一滴。
祝迟迟抽了一张纸巾,面无表情往脸上擦了擦。她站在窗户外看了许久,最终换了一身衣服出了门。她想,随便去哪里都可以,只是不想待在屋子里面了。
花鸟市场的巷口比往常安静了许多,路上还有一些积雪,不是很厚,只是踩起来有些打滑,好几次她都差点摔了。
这双鞋子穿了几年,陪她走了很多路,独独是第一次陪她走异乡的路。
鞋底在地上摩擦,发出不安的声音。
雪天摊贩收得很早,一楼商铺关了几间,只有几盏灯还亮着,光线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泛着微光,周遭只有零零碎碎的电视声音,断断续续的新闻播报,以及有人刷短视频的声音。
她走过卖金鱼的摊子,鱼缸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金光,许是模拟的氛围灯,很漂亮。金鱼游得很慢,像刚刚吃饱在散步的人类,不慌不忙,只为观景。
“姑娘,随便看看,我这的鱼品质都是上乘!”刷短视频的老板呵呵笑着,看到她立马暂停了视频,热情招呼她。
“谢谢,我随便看看。”她想起房东的话,藏在花鸟市场里的书店就在附近,便问:“老板,你知道下午三点书店在哪吗?”
“下午三点书店啊,喏,就在前面那个路口拐弯第二家就是了!”老板收起了手机,给她指了道,“小姑娘也是来打卡的吧,刚好来得比较巧,前两天书店重新开业了。”
“重新开业?”祝迟迟疑惑看向老板。
“唉,吴叔上个月去世了。现在是他女儿在看店。说来也是……”老板收起了方才的笑容,声音哽咽,眼底悲痛。
雪渐渐又大了起来。
“节哀。”祝迟迟沉默了一会儿,“谢谢老板,我先走了。”
“没事,慢走哈。”老板继续刷起了短视频。
祝迟迟走出巷口,雪落在她的肩头上。
她拐弯直走,看见了那家书店。
书店门匾处有一个木质招牌,上面刻着“下午三點書店”,看得出来很新,木纹里嵌着一点新漆的气味,混着雪水的清冷。
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灯光从缝隙里漏了出来,落在雪地上,像是给它铺了一张暖色地毯。
她正要走过去,门被里面推开了。她差点要撞上了,门被收回去了几寸,她连忙后退几步,一个老人从里面出来,朝她抱歉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