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林栀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寄到学校的,信封上的地址写着"浔城一中高三三班林栀收",右下角的署名处只写了一个字——"江"。她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迹瘦而硬,她一眼认出来了。江屿的信。她以为江屿走了之后不会再有什么了,但这封信像是从某个时间的缝隙里漏出来的,迟了几个月终于到了她手上。
信很短,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写正文:
"你可能以为我早就走了。其实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在,只是不知道这封信什么时候能到你手里。我把信寄存在一个朋友那儿,让他等我走了再寄。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在哪,但不管在哪,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晚晚走之前把很多事安排好了。其中一件就是让我见到你。她跟我说江屿你替我看看她,我当时答应了。后来我确实去见过你一次。你可能没注意到我,那天你在学校门口的公交站等车,背着书包,戴着耳机听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你用手拢了好几次都没拢住。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到你上车了我就走了。
你比我以为的瘦一些,但站得很直。晚晚说你很勇敢,我那天看到了。你站在公交站那里风很大的样子,没有缩着,也没有拿书包挡风,就那么站着等车来。我当时想,晚晚说你勇敢是对的。
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样了。写这封信的时候我想问你过得好不好,但问出来没有意义,因为你看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我只是想跟你说,晚晚把她的好好活着分了两份,一份给了我,一份给了你。我那份我没能接住,但你那份,请你接好了。
你替我把晚晚那份好好活着也一起接过去吧。两个人压在你肩上会重一些,但重的东西不容易倒。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就说明你来看过我了,谢谢你来。江屿"
林栀把信读完,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她坐在教室的座位上,周围的同学在午休,有的趴着睡觉有的在小声聊天,声音嗡嗡的,像远处的海浪。她把那封信握在手里,感觉到了纸的厚度和边缘的硬度。
江屿见过她。在校门口的公交站,她戴耳机等车,头发被风吹乱了。她努力回想那一天是哪一天,但想不起来了。日子太多太密了,每一个平凡的早晨和傍晚都被别的日子覆盖着,她分辨不出那是哪一天。但她想起来自己确实有段时间坐公交回家,站在站台等车的时候风很大,她没有缩着脖子,就那么站着。
她那时候不知道马路对面有一个人在看她。那个人答应了苏晚要替她来看一眼。
她低头看了看信封上那个"江"字,笔画硬硬的,最后一笔微微往上一挑,带着一点急。她把信重新装好,放进了书包里层,跟那本空白本子挨着放。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打开本子,把信里的事记了一段。"江屿见过我一次,在校门口公交站。我戴着耳机等车,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他在马路对面看着我上了车。他说我站得很直。"她写完了,合上本子放在枕头边上。
那晚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想江屿那封信里说"重的东西不容易倒"。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又嚼,觉得有道理。重的东西压着肩膀,人反而站得稳。轻飘飘的才容易被风刮走。
高三进入十二月以后,空气里全是备考的紧张。教室里的暖气烧得足,窗户上永远蒙着一层白雾。林栀每天早晨到教室第一件事是拿纸巾把窗玻璃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区域,从小那块区域往外看,能看到操场和操场边上那排光秃秃的树。
叶棠坐在她前面,两个人形成了一种默契——林栀数学卡住了就戳一下叶棠的背,叶棠回头给她讲,讲完了转回去继续写。叶棠有次英语阅读理解做不对,林栀拿过来帮她拆句子结构,拆完了叶棠说"原来是这个意思",然后两个人各自低头做题,谁也不多说话。
有一天晚自习叶棠转过来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以后想考哪个学校?"林栀在下面写了"不知道,还没想好",又加上"你呢"。叶棠回头看了她的回复,提笔写了几个字又递回来。纸条上写着:"我想去南边的学校,冬天暖和。"林栀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在底下画了一朵小小的花,画完了递回去。叶棠看到那朵花,嘴角翘了一下,把纸条夹进了书里。
腊月里浔城下了第二场雪,比去年的大。那天早上林栀出门的时候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她踩着雪走到教学楼,鞋面全湿了。上午第二节课间她站在走廊的窗前看雪,雪片大片大片地往下坠,把远处的楼顶都盖白了。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过身,看见走廊那头的白板换了新的内容。这次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笔迹看起来像是某个老师写的——"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她把那句念了一遍,然后回教室了。
那天中午她收到了妈妈的电话。妈妈问"你钱够不够花",她说够。妈妈说"年底了给你寄了件羽绒服",她说好。妈妈沉默了一下,说"你爸让我跟你说,你好好考,考完了咱们一家人出去吃饭"。林栀握着手机,感觉到有热气往眼眶上涌,她吸了一下鼻子说"好"。
挂电话之前妈妈又说了一句"瘦了多吃点",她笑着说"知道了",然后挂了。她站在走廊里端着手机,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她吸了一下鼻子,回教室继续背书了。
那个冬天的晚自习她每天写到十点,回宿舍之后还会再背半小时文综知识点。她把自己裹在羽绒服里缩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拢成一个暖黄色的圆,圈住她面前的课本和笔记。她有时候抬头看看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路灯把光晕投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她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光,想起苏晚,想起江屿,想起宋小满那句"对不起",想起林安背《春》的声音。她把那些人都放在心里,像把几枚硬币装进一个口袋,走路的时候哐啷哐啷响着,不吵,只是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
寒假她回家待了十天。林安放了寒假比她早,每天都在家,看见她回来就扑过来抱了一下,说"姐你瘦了"。林栀说"哪有",林安捏了捏她的手腕说"比以前细了",林栀抽回手说"你看错了"。
年夜饭那天一家人围在桌边,爸爸难得没有出车,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半杯。他端着杯子看了看林栀,又看了看林安,说"来年是个好年头"。林栀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是她妈做的,跟以前一样的味道,酱香味裹着甜,在舌尖上化开了。
她坐在饭桌旁边听着家人说话,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当背景。林安在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说"姐你多吃",她碗里堆了座小山。她低头吃着那些菜,觉得这个冬天比以往都要暖。
除夕夜她站在阳台上看烟花。远处有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升上去炸开,红的绿的银的,把半个夜空照亮了。她靠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着那些花火在最高的地方碎裂,碎成无数个小光点然后落下来消失了。风凉飕飕的,她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把手缩进袖子里。
她在心里跟苏晚说:"苏晚姐姐,今年过年了。我替你看过了,烟花很好看。你应该也在看吧。"
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又落下。她站到烟花放完了才回屋,进屋的时候林安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歪着头靠着扶手。她走过去找了一条毯子盖在林安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床上铺了新床单,是她妈白天换的,浅蓝色的,有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她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她把自己埋进那片清香和柔软里,觉得累了一整年的那个自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她闭眼之前看了看窗外。窗外还有零星的光在夜空中闪着,是远处的烟花还没完全消散的光痕。她看了几秒,然后翻身朝里,把被子裹好了。新年来了。旧的一年翻过去了。
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微微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