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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满（第1页）

高二结束的那个夏天，林栀在街角的奶茶店碰到了宋小满。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这个人了。初中的那些事被后来发生的事情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压得很实，像旧衣柜最底下那格塞满了棉被，轻易不翻动的。宋小满的名字就夹在那些棉被褶子里，翻了很久没翻到，都快忘了她还在那里。

那天林栀出门买文具。暑假过了一半，她列了一张清单：两支黑色水笔、一盒替换芯、一本英语单词本。妈妈让她顺便带一袋盐回来。她背着帆布包出门，太阳白花花地挂在头顶，柏油路面被晒得软软的，走上去有轻微的黏。

路过商业街的时候她看见一家新开的奶茶店，招牌上画着一只胖乎乎的大兔子，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店面不大，但门口摆了两盆绿萝，玻璃擦得亮堂堂的，冷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像一只手朝她招了招。她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凉快得很，冷气扑在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吧台后面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在摇雪克杯，冰块哗啦哗啦响着。林栀站在吧台前面仰头看菜单，花花绿绿的一大片，什么芝芝莓莓、满杯百香果、芋泥波波奶茶。她正拿不定主意，旁边有人喊了她一声。

"林栀？"

她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女孩站在她右手边，瘦高个，头发染成了浅浅的栗色，发尾烫过，蓬蓬地搭在肩膀上。妆容比初中那会儿浓了不少，眼线描得细细地往上挑，嘴唇涂了一层亮晶晶的唇釉。她辨认了两秒，认出来了。

宋小满。

心脏跳了一下，不算重，像有人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门板。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望着。宋小满手里端着一杯奶茶，杯壁结了密密的水珠，吸管被咬得扁扁的，皱巴巴的。她看着林栀，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几变——意外，然后是不自在，然后是某种别扭的尴尬，一种不知道该怎么放置的东西悬在两个人中间，像晾在绳上被风吹得转来转去的一件湿衬衫。

林栀说："好久不见。"语气不冷不淡，平平的。

宋小满说："啊，好久不见。"吸管在她嘴里咬来咬去，塑料管发出细小的咯吱声。她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了，脚尖微微转了转，像不知道该走近还是该走远。

奶茶店的音乐在放什么英文歌，一个女声懒懒地唱着什么，声音不大不小地填充着两个人之间那段空荡荡的沉默。林栀转回头继续看菜单，但目光在那些字上面滑来滑去，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点了一杯柠檬茶，简单清爽的，扎马尾的女孩在机器上按了几下，说"稍等"。

宋小满也站在旁边，没有走。她把奶茶举起来喝了一口，吸管被咬得更扁了，吸起来有点费劲，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沉默了一会儿，宋小满先开口了："你高中在哪上的？"

林栀说了学校的名字。宋小满哦了一声，说"我在三中"，停了一下又说"听说你成绩挺好的，年级前几"——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拿一根细棍子去碰一个水面，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林栀说："还好。"其实她期末考了年级第三，数学是满分，但这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她觉得没必要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阵。吧台后面机器嗡嗡响着，冰块哗啦啦地落进杯子里。柠檬茶做好了，扎马尾的女孩把杯子推过来，透明的杯身里浮着两片薄薄的柠檬和几片薄荷叶，绿莹莹的挺好看。林栀接过来，指尖碰到杯壁，凉丝丝的，像握住了一块夏天磨圆的石头。她说："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滑了一下，她抬手扶了扶。没走两步，宋小满在背后叫了她一声："林栀。"

她停下来，转过身。宋小满站在吧台边上，手指拧着奶茶杯的杯壁，塑料杯在她手里被捏得凹进去一小块，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看着林栀，嘴唇动了动，唇釉在灯光下亮着薄薄的一层，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说了一句："以前的事，对不起。"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林栀感觉奶茶店里的音乐忽然变小了，或者说，那三个字被单独拎了出来，放在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她站在原地，手指握着柠檬茶杯身，凉意从杯壁渗进掌心里，沿着脉络一点一点往里走。她看着宋小满那张化了妆的脸，看到她眼睛里有一点发亮的东西在转，水汪汪的，但没有掉下来。宋小满说了那句"对不起"之后就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自己脚边地砖的缝隙，那是一条浅浅的灰线，在白色瓷砖上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林栀问："你对不起什么。"

宋小满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一点发颤："我知道你知道。"她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林栀一眼又低下去，栗色的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我当时不该……把那些事说出去。我不该编话。我不该躲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那时候只有我……一个朋友……"

最后那句说得很轻，轻得像要化在空气里。但林栀听清了。她听清了，也想起了一些事。初一那年的秋天，她跟宋小满并排坐在操场边上看男生打篮球，两个人分一包薯片，宋小满把碎掉的渣都留给她，说"碎的你吃，我吃大块的"；冬天的时候两个人缩在校服里互相搓手取暖，宋小满的手比她暖和，握着她的指尖说"你怎么跟冰块一样"；还有后来，那些流言从走廊的这头传到那头，每经过一个人的嘴就变一个形状，最后传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故事。那时候她去找宋小满，在消防通道里堵住她问她"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宋小满站在楼梯口的台阶上，下巴扬着，眼睛里有一种发狠的光，说"我说的都是实话"。

那时候的宋小满比现在矮半个头，剪着齐耳的短发，脸上还有婴儿肥，校服穿得松松垮垮的。那个发狠的表情她记了很多年，像一张照片夹在书里，偶尔翻到就刺一下。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宋小满整个人缩了一圈，下巴往回收着，肩膀微微向前拢着，像一只做了错事蹲在角落里等罚的小动物。

林栀站在门口的方向。奶茶店的门开着一条缝，夏天的热风从外面灌进来，扑在她的后颈上，温热黏稠的，跟店里冷气撞在一起，在她周围搅出一小圈说不清的温度。她看着宋小满，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抖动的嘴角，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