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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站立(第1页)

苏晚走后的那个冬天,林栀没有像以前那样整日待在家里。

十二月末学校放寒假了,她列了一张计划表,从高一的内容开始从头过一遍。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路边的路灯还亮着,把行道树的枝丫在地面上投出细长的影子。她骑车到城东的图书馆,找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坐就是整个上午。她把各科的知识点按章节列在空白的笔记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和薄弱项。数学那一栏画掉的线最多,她就在后面用红笔写了"回头重做"四个字,写完又描了一遍,笔尖重得纸面凹下去浅浅一道。

图书馆的暖气开得很足。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指伸出来翻书的时候还是凉的,她隔一会儿就把手缩回袖子里暖一下再伸出来。午饭她通常不回去吃,在图书馆旁边的便利店里买一盒热便当,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完。冬天台阶是凉的,隔着一层校服裤子能把那股凉意透进来,她吃几口饭就要换一下姿势。

偶尔抬头看窗外的时候,她会看见图书馆外面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像细密的手指在向上够着什么。冬天的日照短,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阳光就开始倾斜了,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那一片光是淡金色的,没有什么温度。她看着那片光慢慢移动,从她本子的左侧移到右侧,再从桌面上消失。冬天就这样一格一格地走过去了,没有声音,也不着急。

有一天中午林栀妈妈来了。她妈妈骑电动车过来的,后座绑着一个保温袋。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没进去,隔着玻璃门朝她招手。林栀放下笔走出去,两个人一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妈妈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揭开盖子的时候热气腾腾地冒出来,里面是排骨汤,还浮着几块萝卜,汤面上飘着黄色的油花。紧接着妈妈又掏出一双筷子,说"趁热喝"。

林栀接过保温桶捧在手心里,桶壁的热度从掌心传进来,暖得发烫。她低头喝了一口,烫的,但烫得舒服,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一截。她妈妈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喝,过了一会说"你天天在外面吃行不行",她说"方便"。妈妈看了看她,又说"瘦了"。她没有接话,低头又喝了一口汤。妈妈也不再说什么,就坐在旁边陪着她。

林栀喝完了大半桶汤,萝卜也吃了两块,把盖子拧好放回袋子里。她妈妈站起来把保温袋绑回后座,跨上电动车说"那我走了"。她点头。妈妈拧了一把油门,电动车驶出去几步,后座空空的,她以前坐过那个位置,从小学一直坐到初中毕业。那时候她的手抓着妈妈的衣服下摆,脸贴在她妈背上,冬天的时候她把脸埋进她妈妈羽绒服的毛领子里,鼻子能闻到洗衣液的味道。现在她坐在台阶上没有动,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路口看不到了。

她低头把剩下的汤喝完了,把保温桶收好,站起来走回了图书馆。推门的时候外面的冷风和里面的暖气撞在一起,扑在她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她摘下来眼镜擦了擦,然后重新戴上了。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路过那家面馆,往里看了一眼。面馆还开着,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融融的,热气把玻璃蒙上了一层白雾。她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多看了两秒,玻璃门上朦朦胧胧地映出她的影子,短发,圆脸,眼镜。她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一月中旬,林栀一个人去了邻城。

她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前一天晚上收拾了一个小包,放了换洗衣服和充电器,第二天一早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到了邻城。她按着苏晚以前给她发过的那个地址找到了那所师范学校。寒假里校园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路面上还有前几天化雪留下的水渍,浅灰色的一滩一滩。她踩着那些水渍走过去,鞋底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找到苏晚住过的那栋宿舍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楼门口的台阶上有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搭在台阶边沿上,藤蔓被冻得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她不知道苏晚住的是哪一间窗户,她也没有问。她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那一排排窗户,想着苏晚曾经从其中某一扇后面往外看过,看过这个校园的树和天空,看过每一个从楼下经过的人。冬天的窗户是关着的,玻璃上凝着水汽,什么都看不清。她想着苏晚大概也曾在这样的冬天里推开窗透一口气,冷风涌进来吹在她脸上,她大概也会缩一下脖子然后笑了。

她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走了。她没有去苏晚家。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苏晚妈妈看到她会不会难过。她只是想来苏晚待过的地方看一看,看完了就回去了。

回去的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田野和房屋一排排往后掠过去。冬天的大地是灰褐色的,树是光秃秃的,天空也是灰白色的,所有的颜色都收起来了,只剩下深浅不同的灰。偶尔经过一条河,河面上结着薄薄一层冰,泛着瓷白的光。她想起苏晚说过的"你替我看春天"。现在冬天还深,但她已经把春天这件事记住了,她知道等雪化了、树枝上重新冒出嫩芽的时候,她会替苏晚看。她想着这些,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贴着额头持续地传来凉意。她闭上了眼睛。

开学那天林栀发现班上新来了一个女生。坐在她前面那排靠墙的位置,扎着低马尾,瘦瘦的,一直在低头翻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见书名。林栀经过她旁边的时候她正好抬头,两个人对看了一眼。那女生眼睛很亮,圆圆的,黑眼仁占了大部分。她朝林栀点了一下头,林栀也点了一下,各自坐下了。

后来林栀知道她叫叶棠,从邻市转学过来的,因为家里搬了。叶棠不怎么主动跟人说话,但你要是跟她说话她就答,答得不长不短的,刚好够把话接完。林栀第一次跟她讲话是因为问她借橡皮,叶棠从文具盒里摸出一块白色的递过来,林栀用完还回去,叶棠接了说"不用还"。林栀说"用完了要还的",叶棠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两个人从"借橡皮"开始,慢慢变成了"一起去食堂"。叶棠吃饭也快,总是安静地吃完,放下筷子等林栀。林栀有几次叫她"你先走吧不用等我",叶棠说"没事,我坐着消消食"。后来林栀就不说了,两个人吃完一起站起来去倒餐盘,一起走回教室。

高二下学期的课排得很满,文科班每天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档。林栀觉得这样好,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不会有太多空的位置留给别的。她每天按课表走,按老师布置的任务做,按时睡觉按时起床。偶尔晚自习结束之后她会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两圈再回宿舍。冬天的操场风大,吹在脸上像刀片刮过去。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走在空无一人的跑道上。塑胶地面冻得硬邦邦的,脚步落在上面没有声音。走得快的时候风吹起她耳边的碎发,走得慢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她知道苏晚在看着她,这个念头让她的脚步稳稳当当的。

二月底的一个晚上,放学后教室空了,林栀留下来擦黑板。擦完之后把黑板擦放回槽里,转身的时候看见叶棠还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皱着眉。林栀走过去看了一眼,那道题她刚好做过,就站住说"先设x再分两种情况"。叶棠抬头看她,她说"你要是卡住了,明天我拿我的本子给你看",叶棠说"好"。

林栀收拾书包先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教室里还亮着的灯,叶棠的剪影映在窗玻璃上,低着头在写。窗外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她把目光收回来,继续下楼了。

那天晚上她在宿舍里写作业写到十点半收笔。合上本子的时候她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指节嘎嘣响了两声。她把书桌整理了一下,笔帽都盖好放进笔筒,作业本按科目摞成一排。她坐在桌前多坐了一会儿,没有开台灯,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跟家里那盏路灯的光线一模一样,黄澄澄的,温温的,落在她手背上像一小片水渍。她看了几眼那片光,然后站起来去刷牙洗脸了。

回来的时候她经过走廊尽头的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夜色里的校园安安静静的,冬天的风吹得树枝轻轻晃动,远处的宿舍楼亮着几扇零星的窗,像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裹紧了一些,走回宿舍关上了门。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的功课过了一遍——英语背了二十个单词,数学做了三道大题,历史笔记补完了。清单上的格子都填满了,没有漏的。她闭着眼想了一件跟功课无关的事。她想苏晚——把那个样子在脑子里描了一遍,马尾辫,米白色毛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两个浅浅的窝。她描完了,在心里说"今天我也好好的",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眼睡了。

窗外的风还在吹,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她的呼吸很平稳,一下一下的,像潮水那样,不急不缓地来,不急不缓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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