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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掉的东西(第1页)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试,林栀考了全班第十九名。

成绩单贴出来那天她在人群外面等别人看完了才凑过去,目光从第一名往下扫,扫到第十九行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语文一栏的分数不高不低的,比初中掉了不少。她站在成绩单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不是不努力。这半个学期她每天写作业写到深夜,周末也不怎么出门,数学卷子做了一沓又一沓,错题本记了厚厚半本。但那些知识点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往下漏,她抓不住。尤其数学,题目稍一变型她就懵了,盯着题干发半天呆,笔尖悬在草稿纸上面落不下去。

她把错题本带回家翻了一遍,把做错的题重新做了一次,做对了三道,剩下的还是绕不过去。她把本子合上搁在桌角,靠着椅背看了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白漆刷得平平整整的。

期中之后的家长会,她妈去了。回来的时候表情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把家长会发的单子放在茶几上,说"老师说你语文还是好的,就是数学跟不太上"。林栀坐在沙发边上"嗯"了一声,她妈接着说"要不要给你报个补习班",她说"再看看"。

其实她不是不想补,是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的时候总是被另外一些念头挤走。她在课堂上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眼神顺着老师的粉笔字滑过去,字是认识的,组合在一起就不太明白了。她把自己的笔帽拔了又盖上,盖上又拔开,弄了整整一节课。

下课的时候同桌转过来问她一道题,她看了看,会做,讲给同桌听了。同桌说"你讲得比老师清楚",她愣了一下,把笔帽盖上,说"是么"。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她做完了语文作业,趴着休息了一会儿。头枕着手臂侧着脸朝窗,窗玻璃上映着自己的影子,模糊的,五官挤在一起像一个不认识的人。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初中时候有一次周记里写过一句"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跟另一个自己隔着一层玻璃对视",那时候她还在写那些好看的句子,把它们摆在纸上整整齐齐的,现在她好久没写过周记了。

高一没有陈敬之那样的语文老师来催她写。也没有人再跟她说"你有天赋"。她写出来的作文拿过几次"良",老师批注"条理清晰,但缺乏深度"。她看着那个"缺乏深度"四个字,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现在宁愿没有深度了。

周末她在家整理书架,把初中用过的课本捆起来准备卖废品。捆的时候从一本语文课本里掉出来一张纸,折得小小的,四四方方的。她捡起来打开,是某次考试作文的草稿,她的字迹,开头第一句写着"秋天来的时候,银杏叶先落了"。她看着那行字停了一会儿,然后把它跟废课本一起塞进了塑料袋里。

她妈在客厅喊她吃水果,她应了一声,擦了擦手走出去。林安在茶几旁边写作业,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咬着笔头皱着眉。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是一道三位数除法,林安算到中间卡住了,草稿纸上的算式写得歪歪扭扭的。她在旁边坐下来,把笔拿过来,一步一步地讲给林安听。林安听完恍然大悟,拍了拍桌子说"原来是这样"。林栀看着她妹妹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台灯。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桌上的东西蒙着一层昏黄的光。她把抽屉最下面那层拉开,看了看里面的东西——日记本,牛皮纸信封,陈敬之给她的那摞书她后来还回去了,但旧书店里后来买的那些还留着,排了一小排靠在抽屉的内壁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个信封的边角,没有打开。她把它往抽屉深处推了推,然后把抽屉关上了。

她想,等下次有空了再处理吧。最近太忙了。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林栀骑车回家的路上碰到了初中同学。那个女生叫周蕙,初二的时候跟她坐过前后桌,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也不坏。周蕙骑着电动车从后面追上来喊她,她停下来回头,两个人隔着半米的路面对望了几秒,同时笑了。

周蕙比以前胖了一圈,头发烫了卷,看起来成熟了不少。两个人靠在路边聊了一会儿,周蕙说她现在在另一所高中,学得还行就是作业多。林栀说她也差不多,数学不太好。周蕙说"哎你们初中的事你还记得不,陈老师后来调走了"。

林栀握着自行车把的手微微一紧。她说"是吗,调哪儿了"。

周蕙说"好像去教育局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不过你知道吗,后来有传他好像出了点事。"她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有人说他之前带女学生不太规矩。初三那届有人去告他,后来好像没告成,证据不够。"

林栀的手把自行车握得更紧了。橡胶把套在她的掌心里被捏得变了形。她说"是吗"。

周蕙说"嗯,我们班当时都在传,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反正他后来就调走了。"她拍了拍林栀的肩膀,"不过你跟他关系挺好的,你应该是没遇上啥事吧?"

林栀笑了笑。她说"没有"。然后又笑了笑。

两个人又站了两分钟,周蕙说"那我走了,我妈还等我回去吃饭",骑上电动车走了。林栀站在路边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了,融进暮色里。她重新骑上自行车往家里蹬,骑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了。

她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面,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踩着脚踏板。夕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路面上细细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影子的轮廓,看见影子手里握着的自行车把也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形状。

她想:有人去告他了。有人在她之前就去了。证据不够,没有告成。

她想:如果她去呢。如果她把那些事说出来呢。她说了会发生什么。那些照片,那些握过的手,那句"老师喜欢你"——她说出来有人会信吗。她把自己从陈敬之那里借来的所有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本的书名、封面颜色、递到她手上的时候他的表情。那些东西放进一个"证据"的筐里,够不够装满一个筐。还是说那些东西落进去,轻轻松松就从筐底的缝隙里漏掉了。

她重新踩动脚踏板,继续往家的方向骑。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短发吹得往后倒。她眯着眼看着前面,路灯已经开始亮了,一盏接一盏的,连成一条黄澄澄的线。

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着。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她妈炒菜的动作——颠锅,翻勺,加盐,尝咸淡,一套流程做了二十年了熟练得像是身体自己的记忆。她妈转过头来看见她站在门口,说"看什么呢,洗手吃饭"。

她说"好",去洗了手。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是凉的,她把手指伸进去冲了一会儿,又关了。手指上沾着水珠,甩了两下,用裤子擦干了。

吃饭的时候她夹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肉炖得烂,入口即化,酱香味在嘴里散开。她咽下去之后说"妈,你做的红烧肉还是最好吃的"。她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你多吃点,锅里还有"。

林安在旁边插嘴说"我也要多吃点",伸筷子去夹,夹了一块最大的放进自己碗里。林栀看着她,伸手把她嘴角沾的饭粒拿掉了。林安说"谢谢姐姐",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的。

那天晚上林栀睡得比平时早一些。躺下之后她闭着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周蕙说的那些话。"有人去告他""证据不够""调走了"。她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成了一幅她不太想看的画。画里的自己坐在那间办公室里,坐在那把椅子上,办公桌上的台灯亮着,门关着。

她想,如果那个时候她说了"不"呢。如果那个时候她把手抽回来呢。如果她在读到房思琪的故事之前就意识到了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细长的一条,她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慢慢把眼睛合上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梦。或者做了但她不记得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不再是路灯的光,是日光,青白色的,带着早晨特有的清冽感。她躺在床上多躺了一会儿,看着那道青白色的光从窄窄的一条变成宽宽的一片,光斑慢慢往床头移动,爬上了她的枕头边沿。

她忽然决定今天不回想那些事了。今天她想去做一件事。她想去图书馆借几本轻松的书,只看不用动脑子的,比如好看的漫画,或者讲旅行的那种游记,有彩色照片的。

她起来穿衣服洗漱吃早饭。出门之前她想了想,又把门拉开了,回头看了一眼书桌抽屉的方向。她说:"等我回来再弄。"

抽屉关着。钥匙还挂在台灯底座上,铜色的,安安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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