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冬天,林栀的书桌角落里都摊着不同的书。
秋天借的那批读完了,冬天陈敬之又给了她新的。有一本他给的时候特意说了句"这本可能不太好读",是鲁迅的《朝花夕拾》。林栀翻到第一篇《狗·猫·鼠》就读了两遍,里面的句子弯弯绕绕,有些地方她读不太明白,但她喜欢《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那一篇。鲁迅写到百草园里的蟋蟀、蜈蚣、何首乌藤,她坐在书桌前读得入神,窗外的梧桐叶子偶尔掉下来一片打在玻璃上,跟书里那句"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放在一起,一静一动,像隔着很远的路程在打招呼。
她把读不太明白的地方用铅笔画了问号,攒了几个,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去找陈敬之问。办公室暖气开得比别处足,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脸上瞬间扑来一股热浪,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薄雾。她摘下眼镜在毛衣下摆上擦了一下,再戴回去的时候陈敬之正看着她笑。
"眼镜起雾了?"
"嗯,外面太冷了。"
"进来坐会儿,暖和一下再走。"
她坐下了,把书翻到做了记号的地方指给他看。《二十四孝图》那篇里有一段写老莱子"诈跌",她划了线但不太明白那个"诈"字在上下文里的分量。陈敬之凑过来看,肩膀探过桌面,距离近得她能看见他袖口那枚深蓝色的衬衫纽扣,缝线的针脚细细密密的。他低头读那一段的时候呼出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手背,温热的。
他讲了几句话给她解释了那一段的讽刺意味,说完之后没有立刻退回去,而是保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看了她一眼。他说:"你读得很认真。很多人看《朝花夕拾》跳着读,你连注释都看了吧?"
林栀点头。她确实连页脚的小字注释都读了,读到"百草园"的注释里写"绍兴城内鲁迅故居后面的园子",她还在心里想象过那个园子的样子。
陈敬之退回去了,手交握着放在桌面上。他看了她一会儿,说:"林栀,你以后想学什么?"
林栀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从来没想过"以后"长什么样,她最远只想到明天要交的作业和下周要读的书。她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可能……语文?"
"语文是个很大的筐,"陈敬之说,"写还是教?"
她想了想说:"写吧。"
她说完这两个字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说出来就像在说"我想当作家"了,那太显眼了,像一个小孩说自己要当宇航员一样,又天真又不切实际。但陈敬之点了点头,没笑她。他说:"那你得多读。读得够多了,你就知道你写什么了。"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他的动作不快,像在辨认某本书的侧影。林栀坐在椅子上看他的背影,看见他的后脑勺有一小撮头发翘起来,大概是趴在桌上打盹的时候压的。她看了两秒又挪开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还残留着一块墨迹,大概是早上写作业蹭上的。
他拿了一本书回来递给她,这次是本薄的,封面是一幅水墨画,淡淡的颜色画着远山和船。书名是《受戒》,汪曾祺的。他说:"先读这一本再读别的。汪曾祺的东西不费力气,但读完了心里会留下点什么。你试试。"
林栀接过来翻了翻,正文里没有密密麻麻的字,段落短,对话多,读起来像有人坐在对面跟你说话。她说了声"谢谢老师",把书收进书包里。站起来准备走的时候陈敬之又开口了:"你下次把周记本带来,我看一下你最近的。"
她说了声"好",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冷风迎面扑来,跟办公室里的暖气撞在一起,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往上拉到头。口袋里那本《受戒》薄薄的一本,搁在侧兜里几乎没什么重量,但她走几步就伸手摸一下,确认它还在。
她回到教室坐了一会儿,午休还没结束,教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有的趴着睡觉有的在写作业。她也趴下了,头枕着手臂,脸朝着窗户。窗外的银杏叶子已经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天空是那种冬天才有的铅灰色,厚厚地压着。她趴在那儿想了一会儿陈敬之问她的问题——"你以后想学什么"。
她说"写",但她说出口的一瞬间忽然意识到,她之所以想写,是因为有些话说不出来。那些话落在纸面上就找到了去处,落在嘴巴里就散了。如果能选择的话,她其实是想说出来的。说给一个人听。
她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觉得脑子里那些念头又开始自己转起来了。像冬天屋檐下的风,打着旋儿,不紧不慢的。
那周回家她带了两本书,一本《受戒》,还有一本陈敬之顺便塞给她的旧散文集。到家的时候妈妈还没下班,爸爸出车了,屋里只有林安趴在茶几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遇到不会写的字就抬头喊一声"姐姐这个字怎么写"。林栀放下书包过去帮她写了,写完了蹲在旁边看她画数学题里的图,林安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很得意地举起来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