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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屿(第1页)

五月的时候,林栀收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电话是苏晚的妈妈打来的。她接起来的时候听到那边问"是林栀吗",声音跟上次一样,平静的,带着一种被时间磨过之后的钝感。林栀说"阿姨是我"。苏晚妈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能来一趟吗,晚晚有东西留给你"。

林栀请了一天假,坐大巴去了邻城。去之前她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也不知道苏晚妈妈为什么要见她,她就那么去了。

苏晚的家在城西一个安静的小区里,六楼,电梯间的墙上贴着过期的社区通知。她按了门铃,门开了,苏晚妈妈站在门口,比上次通话时她在心里想象的样子更瘦一些,头发剪短了,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她看见林栀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说"进来吧"。

林栀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搭在桌沿上。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看哪里。

苏晚妈妈从房间里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林栀收",是苏晚的字。她把信封递过来,说"晚晚手术前写的,写了放在抽屉里,后来收拾的时候发现的"。

林栀双手接过来。信封不厚,摸着里面只有一两张纸的厚度。她没有当场打开,把信封放进书包里层,拉好拉链。

苏晚妈妈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那盆绿萝。林栀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有一会儿。然后苏晚妈妈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晚晚生前经常提起你。"

林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说了句"苏晚姐姐对我特别好"。

苏晚妈妈点了点头,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绿萝,像在看别的地方。她说:"晚晚住院那段时间,有一天跟我说,有个女孩她放心不下。她没细说是谁,但我猜是你。"她顿了顿,"她说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看着那个女孩好好长大。"

林栀感觉到自己的眼眶热了。她低下头,把眼镜摘下来用指腹擦了擦镜片,擦了又戴回去。她说了"我会的",声音有一点哑。

苏晚妈妈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去厨房泡了一杯茶端给林栀,林栀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杯壁的热度透过瓷面传进掌心,暖得微微发烫。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是茉莉花茶,淡淡的香。

她在苏晚家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走的时候苏晚妈妈送她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之前苏晚妈妈说了一句"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也可以找我"。林栀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走廊里,身后是那扇半开着的门,门缝里漏出客厅暖黄色的光。林栀点头说"谢谢阿姨",电梯门合上了。

回程的大巴上林栀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腿上。她没有拆,只是用指腹沿着信封的边缘慢慢地摸过去,摸到封口处粘贴的痕迹,摸到苏晚写的那行字的笔痕——笔尖用力的时候在纸面上留下了浅浅的凹槽。她用手指描了一遍那两个字,"林栀",描完了把信封放回包里。

她没有在车上看。她想等一个安静的时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再打开。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洗完澡坐在书桌前,台灯调到最亮。她把信封拿出来,用小刀沿着封口边缘小心地裁开,没有撕破里面的纸。信封里有两张纸,一张是普通的横线信纸,另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是苏晚以前常用的那种小碎花信纸。

她先打开了那张小碎花的。

苏晚的字还是那么圆圆的,每个字都带着弧线,像走路的时候慢慢悠悠的。信不长,林栀从头读到尾,读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苏晚写:"林栀,如果你看到这封信,我大概已经走了。你别难过,我走的时候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有点舍不得你。我知道你心里有那些事,你不说我也不问,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相信你。我以前对你说不是你的错,这句话到什么时候都算数。你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要记住这句话——你替我好好活着,替我晒太阳、替我吃面、替我看春天。你活着我就活着,我在你身上活着。"

林栀把信纸放在桌上,手搁在信纸上面,掌根压着那几行字的末尾。她的呼吸慢慢变深了,鼻子吸了一下,又吸了一下。她没有哭出来,只是喉咙那里堵着一团什么,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拿起第二张信纸。那张是普通的横线纸,写的内容跟苏晚的没关系,是另一个人写的。字迹跟苏晚完全不同,瘦瘦的、硬硬的,笔画直来直去,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信的开头写着:"林栀你好,我叫江屿。苏晚的男朋友。"

林栀看到这行字的时候微微一愣。她跟苏晚认识了那么久,苏晚从来没有提过她有男朋友。她继续往下读。

江屿写:"晚晚跟我提起过你,她说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说她放心不下你。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但她走了之后我翻她的东西,看到这封信和给你的这个信封,我想了想还是加一页纸进来。有些话你可能需要知道。

晚晚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江屿,你要替我去看看林栀,她需要有人看着。我答应了。但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晚晚走了以后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太做得到了。但我答应过她的事,我还是想尽力做一下。

你不用回信给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晚晚真的非常在乎你。那种在乎不轻,很重。我也是从她身上才学会,原来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好到这种程度。你以后要好好的。我也会努力好好的。我们都好好的,她才走得安心。"

林栀把那封信读了两遍。读第二遍的时候她的拇指停在"晚晚走了以后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太做得到了"那一行,停了很久。窗外的风在吹,窗帘轻轻动了一下又落下来。

她把两张信纸按照原来的叠法折好,放进信封里,又把信封放进了那个塑料文件袋,放在苏晚那封信的旁边。她坐在书桌前没有动,台灯的光照在她手背上,白晃晃的。

她忽然想起苏晚以前笑的时候嘴角那两个浅浅的窝。她想象苏晚跟江屿在一起的样子,两个人大概也是像她和苏晚一样,坐在哪家小店里吃东西,苏晚挑葱花,江屿看她挑。

她不知道苏晚为什么从来不提江屿。也许苏晚还没来得及说。也许苏晚觉得那是属于她自己的、不必拿出来的东西。

苏晚把那么重的话,那么重的嘱托,拆成了两份。一份给江屿,一份给她。苏晚走之前大概把该安顿的都安顿好了,像她这个人一样,什么都替别人想到了。

林栀把那个信封在手里又握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浔城五月的夜色,几颗星子远远地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把窗开了一条缝,晚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吹得人清醒了些。

她对着窗外说了句:"苏晚姐姐,你连走都走得这么周全"。声音轻轻飘进风里,散了。

那晚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的一角。她没有松手,就那么攥着睡过去了。半夜她动了一下,信封从掌心滑落到枕头边。她没有醒,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睡着之后窗外的云层散开了,月光明晃晃地落进来,正好照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照在苏晚写的"林栀收"那三个字上面。

光停在那里,像被人用手轻轻地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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