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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下听雨（第2页）

疏桐未答话，只轻轻叹了口气。两个人并排站着，空气里似仍有酒气，混着雨后青苔的涩味，湿漉漉地浮着。院中的石榴树被雨洗过后，叶子绿得发亮。

“雨要停了。”疏桐轻言。

“陈姑娘，你可知，那条路注定是腥风血雨，卷入其中可能会万劫不复。”

“那么你呢？褚大人。”疏桐回头看向他，“你是否已卷入其中呢？”

褚廷愣了一下，细细思忖，他以为自己是谨守祖训，不涉权斗的，可是身为恪王挚友，怎可能守身自持？

他悠悠叹道：“谁又不是这朝局中的棋子呢？”

风从檐外斜进来，带着几丝凉意，把两个人的衣角掀起，碰在一起，又落下去。雨已停了，院中静谧下来，似是能听得见彼此的呼吸，一个沉着，一个却有些乱了。水珠顺着石榴叶滴下，砸进院中的水洼里，轻轻一响。

“褚大人，我该回去了。”

“等阿蒙醒了再回吧，不然她该怪我不留你了。”

离开将军府时，时近黄昏，阴雨天已是暗沉沉。她坐在马车里，却好像仍站在那屋檐下。

那夜疏桐一个人在斋舍，读的是《兰亭集序》，忽而想起褚廷练的是右军体，又读得文中生死无常的伤感之言，心下戚戚。她合上书，走到院中。月亮被乌云遮着，黑黢黢的，雨后有了些凉意，可这偌大的院子也只有她一个人。她又返回屋中，感觉手脚有些发麻，想在纸上写些什么，又搁下了笔，伏在桌上，看向了窗外的暗夜……

吕净铨请辞后，书院迟迟未寻到合适的诗文师长，这日终于有人来接续。师长名字倒古怪，叫周不通。眉眼疏淡，几缕山羊胡。走起路来像飘着，脚不沾地似的。

他的第一堂课讲《关雎》。

“咳咳，此诗，后妃之德也。文王娶了圣女姒氏作为后妃，姒氏有德行，求得淑女来配文王，进贤而不妒。”

疏桐险些笑出声，暗暗想道：“不通不通，果真不通。”

堂下已有学生悄声议论：“这诗不是讲男女相悦的吗？”倒被周不通听了去，“何人妄言？什么男女相悦，难登大雅。”

言罢便读一句原文，再念一句注解。声音没有起伏，听得人昏昏欲睡。疏桐此刻不禁有些怀念吕净铨，又敲敲脑袋，觉得自己定是疯了。

周师长散课走后，学堂里头一次如此热闹，学生们纷纷议论，新来的这位简直是老古板，还有人数算了，他一堂课共说了七次“后妃之德”，就连从来不顶撞反驳师长的董静姝，都连连摇头。一位学生比着周不通的模样，一边装着捋须一边道：“诗无达诂，然必有正解。”众人被她逗得前仰后合，董静姝忍了忍笑意开口道：“好了好了，他好歹是师长。”学生们这才收敛，起身出了学堂。

书院的日子虽有难处，疏桐仍是贪恋其中，只觉得过得太快，再慢些才好。

转眼已近中秋，褚蒙中秋要和兄长到京郊家庙祭祖，禾禾想着带疏桐回家去，疏桐却犹豫。听闻禾禾家三姑六婆都聚在一起过节，怕会不自在，禾禾自是不勉强。

书院给假前日，禾禾新买了不少脂粉，还有时兴样式的花钿，为疏桐打扮起来。禾禾用的是米粉，比起铅粉更服帖些，从额头到鼻翼，都细细按到。接着取来一盒刚启封的胭脂，手指轻点在疏桐两颊。又拿起一盒口脂，比对着疏桐的肤色，觉着不好，又换了一种，方才涂上按匀。

禾一边涂抹一边念着：“修蛾慢脸，不语檀心一点。小山妆，蝉鬓低含绿，罗衣淡拂黄。”

“这词你倒背得顺畅。”褚蒙在一旁打趣她。

“那是自然。依我看，读诗词就该读贴合家常的，才觉亲切。”

“这话倒是没错，未曾经历，跟着惆怅，难免有为赋新词强说愁之嫌。”疏桐附和着。

“别动，花钿歪了。”禾禾选了枚梅花形的，最衬疏桐。

疏桐正要去照镜子，禾禾一惊一乍道：“哎呀，差点忘了眉毛。”

说着从妆奁最下面取出一个鎏金铜盒，疏桐凑过去一看，里面却是一块墨锭，“这不是写字用的吗？”禾禾一副煞有介事的神情：“写字用的是松烟，这是画眉的墨。”说着取了眉刀来，刮了一点粉末在小碟里，兑了水慢慢研开。

“这也太费神了。”疏桐不解，褚蒙也走近了疑惑看着。

禾禾啧声道：“你懂什么，这叫修容之礼。”疏桐和褚蒙笑她杜撰。她却并不理会，又取出一把象牙柄的小刷子，蘸了那墨，终于落在疏桐眉上，画完还用小玉梳捋了捋。

禾禾退后两步，左右看看，甚为满意。

疏桐一照镜子，很是不习惯这样的自己。她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是作为女子的破土抽芽，心弦微动，像春水初生，还似有层层涟漪。

她躲开了镜子，停了一会儿，又看过去。

心理的初潮总是比身体的初潮来得更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