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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鱼佩（第1页）

抓周前一日，沈明远进宫面圣。

这日早朝不过是例行公事，散朝后内侍小跑着追上来，低声传话：“将军留步，陛下在御书房等您。”沈明远脚步一顿，与同僚拱了拱手，便随内侍折往御书房方向。

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御书房的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斑。沈明远进门时，皇帝正倚在龙案旁翻奏折，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自己坐，茶在桌上。”

语气随意得不像君臣。

沈明远却仍依礼谢了恩，在侧首的紫檀木椅上落了座。案上果然温着一壶黄酒，两只青瓷杯并排摆着，杯中已斟了七分满。他嘴角微微动了动——这架势，是不打算议朝政了。

殿内伺候的内侍不知何时已尽数退下，只余君臣二人。

“听说你媳妇给你生了一对龙凤胎？”皇帝放下奏折，端起酒杯在手中转了转，语气比上朝时松快了许多，“朕赐的那些东西可还合用？”

沈明远放下酒杯，正要起身谢恩，被皇帝摆手按住了。

“行了行了，又不是在金銮殿。”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了些促狭的味道，“朕送你那副小金丝虎头铠，跟你当年在鹰嘴崖穿的那身可像？”

沈明远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陛下记性好。臣当年那身破甲，打完仗就散了架，连收尸都凑不齐。”

“所以朕才打了一副小的。”皇帝端起酒杯，隔空虚敬了一下，“你替朕守了十二年的北境，朕送你一个能子承父业的儿子——不过这得看那小子自己争不争气。”

沈明远听出弦外之音，垂眸道：“犬子尚在襁褓，将来如何，臣不敢替他打包票。”

皇帝哈哈大笑：“你这人，战场上胆子比天大，一说到儿子倒学会藏拙了？行，朕不急。倒是你那闺女——”他顿了顿，眼中带了些意味深长的笑，“将来可别让她嫁得太远，朕还想瞧瞧，沈明远的女儿是个什么模样。”

沈明远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起酒杯道：“臣替小女谢陛下抬爱。不过那丫头才满月，臣还想多留她几年。”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笑着饮尽了杯中酒。

窗外的日光又斜了一寸，落在君臣之间那张龙案上，把那些奏折、朱笔、玉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明远望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事。

那时今上还是太子，先帝晚年多疑，诸王环伺，东宫之位摇摇欲坠。当时的沈明远不过是北军中的一个寒门校尉，在雁门关一战中率八百残兵死守鹰嘴崖，打退了北朔三千精骑。

那一战让他入了太子的眼——不是因为军功有多显赫，而是因为他在绝境中做的一个决定。

太子被困在距鹰嘴崖二十里的蓟县，身边只有不到百人的亲卫。叛军知道太子在那里，正调集重兵围拢。沈明远的八百残兵刚刚打完鹰嘴崖，人困马乏，粮草耗尽，据关不出才是上策。

但他没有据关。

他把伤员留在关上，带着还能动的三百人，连夜奔袭二十里，抢在叛军合围之前撕开一道口子，找到了被困在一间破庙里的太子。

那一夜没有月光。

沈明远记得自己浑身是血地冲进庙门时，看见年轻的太子挡在仅剩的三个亲卫前面，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上已经崩了三个缺口，但太子的手没有抖。

“殿下，臣来迟了。”

太子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然后太子把剑往地上一插，扶起一个受伤的亲卫，头也不回地说：“走。”

那一夜，沈明远把太子推上自己的战马，自己徒步断后。他身中两箭——一箭在左肩，一箭擦过肋骨——却硬是撑着长刀挡在追兵面前，直到接应的人马赶到。太子在马上回头，看见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校尉举起长刀，朝追兵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子记了十二年。

后来太子登基，登基大典上，新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了一句话：“朕能有今日，沈明远居功至伟。”

这话太重了。

重到沈明远当场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一言不发。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掰开揉碎，品出的不是恩宠，是危险。一个皇帝当众说某个臣子“居功至伟”，哪怕他说的是事实，哪怕他说的时候确实是真心的——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靶子。

好在皇帝是聪明人。他很快便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此后给了沈明远镇北将军的兵权，却从不让他常驻京城。君臣二人一个在朝，一个在边关，彼此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太近了对谁都不好。

但每逢沈明远回京述职，皇帝总要留他在御书房单独说话。不议朝政，只喝酒。喝到微醺时，皇帝会拍着他的肩膀叫他“明远”，声音里带着十二年前那个被困蓟县的年轻太子的温度。

沈明远有时候想，皇帝可能是在那些时刻里，短暂地做回了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帝王。

而他沈明远，大概就是那为数不多的、能让皇帝做回人的人之一。

这份关系太特殊了。它不是寻常的君臣之义，也不是单纯的故交之情。它是一段战场上淬出来的过命交情，被冠冕和龙椅压了十二年，偶尔在御书房无人时冒出一点头来，像石缝里长出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