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教你练武了?”男人——竹先生,饶有兴致地追问,目光不离斯月分毫。
斯月摇头,答得坦然:“爹爹只教哥哥。月儿不曾学武。”这是实话,沈明远从未正式教过女儿武艺。
“那你平日,除了念书习字、抚琴作画,还做些甚么?”竹先生不依不饶,目光如探灯,似要照进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斯月心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黎明前黑暗中无声的站桩,枕下那本粗糙的灰布册子,掌心日益清晰的薄茧……这些是她绝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她面色沉静如初,声音平稳:“跟随母亲学习女红礼仪,偶尔在园中散步赏玩。”
竹先生盯着她那双清澈见底、不见丝毫涟漪的眼睛,忽地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逮着了”的笃定与盎然兴味:“小丫头,跟‘前辈’可不兴打诳语。你是没正经学武,可你定然日日都在做一件同‘站’有关、极枯燥累人的事,对也不对?且无人逼迫,是你自个儿乐意,偷摸着做的,是也不是?”
斯月心中剧震,宛若静湖投入巨石。他……他如何得知?小脸上终于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愕然。
竹先生见她神色,更是确信,哈哈一笑,站起身,绕着斯月缓步走了半圈,边走边道,语气带着品鉴般的玩味:“脚掌落地,虚实自分;气息绵长,直落丹田;肩松腰挺,不僵不垮;眼神清定,不飘不散……这可不是逛园子、扑蝴蝶能养出来的架势。更别说方才那颗石子飞来,你身子那一下‘欲动未动’的反应……啧啧,妙啊,小丫头。谁给你打的底子?你爹不知,你娘不晓。是府里哪个深藏不露的老家人?还是……你在外头,撞见了什么机缘?”
斯月抿紧了唇,垂下眼睫,不再作答。心中却是惊涛翻涌,难以平息。这陌生男人眼力之毒,心思之锐,远超她想象。他究竟何人?为何栖身在这佛寺后山竹屋?
“不愿说?无妨。”竹先生也不着恼,反而像是寻着了什么极有趣的消遣,摩拳擦掌,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你这底子,刚开了个头,粗浅得紧,可路子正,心性更是难得。沉静,耐得住,骨子里有股暗劲……关键是,有趣!实在有趣!一个五岁的将军府千金,偷摸着打熬筋骨,还偏生叫我撞见了……哈哈哈!”
他畅快大笑几声,忽地敛了笑容,双手往腰上一叉,居高临下看着斯月,宣布道:“就这么定了!你这个小徒儿,我收下了!”
“啊?”斯月彻底怔住,茫然抬头,完全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绪。
“啊什么啊?”竹先生理直气壮,振振有词,“你瞧,你迷路走到我这儿,是‘缘’。我能一眼看破你底细,是‘能’。我觉着你是块值得雕琢的料子,是‘眼’。我恰巧闲来无事,是‘时’。天时、地利、人和、缘分、眼力、时机,样样齐全!你不做我徒儿,谁做?”
“可、可是……”斯月试图理清这荒谬的局面,她连他是何方神圣都未知!
“没什么可是!”竹先生大手一挥,斩钉截铁(自认为)地打断,“我看得上你,是你造化。放心,为师不追问你那偷摸的功夫是谁启蒙,也不逼你吐露。你既称我一声前辈,往后便叫师父罢!那些磕头奉茶的虚礼也免了,咱们不讲究那些。日后得了闲……嗯,料你也难溜出来,便随缘罢!总之你记着,打今日起,你便是我……咳,我在这京城地界收的头一个,兴许也是唯一一个记名弟子了!”
他摸着下巴,似乎在琢磨个响亮名号,末了含糊道:“为师姓……嗯,你暂且唤我‘竹先生’便是。日后若有人问起,就说是竹林里捡的师父,专教人如何在竹林里不迷路,哈哈哈!”
斯月听得云里雾里,只觉此人行事说话颠三倒四,匪夷所思,哪有强按头收徒的道理?她分明未曾答应!
正当她不知如何应对这荒唐局面时,竹林小径上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稳当的脚步声,伴着一声苍老浑厚、略带无奈的轻斥:“卫小子!你又在此喧哗,搅扰佛门清静!嗯?这位小施主是……”
斯月回头,见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眉须皆白、面容清癯的老和尚,手持念珠,稳步而来。老和尚目光湛然,先是不赞同地瞥了竹先生一眼,随即视线落在斯月身上,细细一观,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与了然。
“了尘大师。”竹先生见了老僧,略略收敛了狂态,但脸上笑意未减,指着斯月道,“您老来得正好,瞧瞧,我这自行送上门的小徒儿,如何?是否根骨清奇,万里挑一?”
了尘大师未理他胡言,径自走到斯月面前,合十为礼,声调温和:“小施主可是与家人走散了?前头殿院,林夫人与周夫人正遣人四处寻你。”
斯月忙敛衽还礼,姿态一丝不乱:“是,月儿不慎于竹林中迷途,幸得这位……前辈指引。敢问大师,回寺大殿之路该往何方?”
了尘大师深深看她一眼,目光在她周身气度上微微一顿,尤其在那沉稳的站姿与平和的呼吸间略有流连,眼底了然之色更甚,却并未多言,只慈和地指向来路一条较清晰的小径:“沿此路直行,遇岔道向左,不久便可出竹林,见得寺墙。途中已有知客僧接应。”
“多谢大师指点。”斯月再次行礼,又转向竹先生,规规矩矩福了福身,“亦多谢前辈……指引。月儿告辞。”她打定主意速离此地,这古怪男人令她心头莫名发毛。
“哎,等等!”竹先生见她真要走,忙出声唤住,一时却又不知该嘱咐什么,抓了抓头发,最后冲着斯月快步离去的背影,提高声量喊道,“小徒儿,记牢了!为师就在这慈云寺后山,鸣泽涧边的竹屋里!得了空……记得来看看师父!师父教你更好玩的本事!”
斯月脚步未停,只作未闻,顺着了尘大师所指路径,加快步伐离去。心中却因他最后那句“鸣泽涧边的竹屋”微微一动。原来那洼活水,名为鸣泽涧。
了尘大师目送斯月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竹径尽头,方才转身,对着犹自遥望、摸着下巴不知在琢磨什么的竹先生,无奈轻叹:“卫施主,你又任性妄为。那孩子是沈将军掌珠,岂是你能随意玩笑、强行牵扯的?观其行止气韵,根基暗藏,只怕别有渊源。你莫要无端生事,予人烦扰。”
竹先生却浑不在意,眼眸亮如星子,熠熠生辉:“大师,您不也瞧出来了?那丫头的底子!浅是浅,可正啊!那份心性……迷途不慌,被我道破隐秘也只是惊不惧,应对有度,骨子里静气下藏着韧劲儿。沈明远那厮,打仗确是一把好手,养女儿倒养出个宝贝疙瘩,他自己怕还蒙在鼓里呢!嘿,这徒弟,我收定了!大师您说,这不是缘分是甚么?”
了尘大师摇头,不再多劝,只道:“你好自为之。莫要扰了寺中清净,亦莫要给那孩子平添烦难。”言罢,手持念珠,缓步而去。
竹先生独立于竹屋之前,望着斯月离去的方向,脸上玩世不恭的笑容渐渐沉淀,化作一抹深思与浓厚的兴味。他低声自语,似笑非笑:“沈明远的闺女……偷摸着打根基……有点意思。看来这京城,比我想的,还有趣那么一点。小徒儿,咱们……来日方长。”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身踱回竹屋,那扇简陋的竹门轻轻掩上,将一室幽寂与满怀算计,皆关在了门内。
竹径蜿蜒,斯月步履匆匆,心跳此刻方后知后觉地有些急促。竹先生那些话语,古怪行径,以及他仿佛能洞穿她最隐秘修炼的锐利目光,交织成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糅合了隐约的不安与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动。鸣泽涧边的竹屋……强行收徒的怪人……
她甩甩头,将纷乱思绪压下。眼下最要紧的,是回到母亲身边。至于那“竹先生”……只当是竹林一梦,光怪陆离,醒了便罢。她如此告诉自己。
前方,竹林渐疏,已能望见灰黄的寺墙,与几个正在引颈张望的僧人与仆妇身影。母亲焦灼的呼唤,也随着山风隐隐传来:
“月儿——!月儿你在哪儿?!”
斯月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理了理微乱的衣衫与鬓发,小脸上重新覆上属于沈府千金的、无可挑剔的沉静与乖巧,朝着那一片喧嚣与关切,稳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