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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忧(第1页)

送走孙子孙女,看着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扬起的尘土里,沈老汉站在庄口,半晌没动。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带着入骨的凉意。他眼前还晃动着秦老头那佝偻却异常稳当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田埂尽头,也晃动着孙女接过那灰布包裹时,那双骤然亮得惊人的眼睛。

沈老太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有些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回吧,老头子,外头风硬……秦老哥他,竟亲自来了,还给了月儿东西……”

老两口默默转身,步履比往日沉重许多,慢慢踱回了庄子。原本因孩子们到来而热闹了半个月的院子,骤然安静下来,静得让人心头发空。西厢房的门开着,里面被褥叠得整齐,窗明几净,却没了那个每日天不亮就端坐炕沿等待的小小身影,也没了枕下可能藏着的秘密。堂屋桌上,还放着斯年临走前没吃完的半块芝麻糖,用油纸马虎地包着,甜腻的气味在此刻空旷的屋里,只显得格外寂寥。

刘老栓家的过来收拾屋子,见老两口神色落寞,眼眶也都红着,宽慰道:“老太爷,老太太,小公子小小姐过些时日得了空,定还会再来。您二老放宽心,瞧小小姐走时那精神头,多好。”

沈老太强笑了笑,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摆了摆手。沈老汉也无声地挥了挥手,示意她忙去,自己却背着手,蹬到后院那棵老槐树下。他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在深秋高远的天空下伸展着沉默的线条,摸出旱烟袋,慢慢地、仔细地装着烟丝,手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微颤。点燃,深吸一口,浓白的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吐出,融进清冷而愈发沉重的空气里。秦老头最后递出包裹时那郑重的模样,孙女紧紧抱住包裹仿佛抱住全世界的姿态,在他脑海里交织盘旋,让那口烟吸进去,都带着灼烧心肺的涩意。

这一整天,老两口都过得失魂落魄。晚饭是刘老栓家的特意熬的小米粥,贴的玉米饼,炒了盘鸡蛋,拌了碟咸菜,都是孩子们在时常吃的,也是月丫头后来每顿能多吃小半碗的。沈老汉闷头喝了碗粥,那往日觉得香甜的米油,此刻却有些咽不下去。他只吃了半个饼,就撂了筷子,仿佛那饼子也失去了味道。沈老太也吃得味同嚼蜡,不住地叹气,眼前总是浮现秦老头给包裹,和月丫头当时的神情。

夜里,躺回烧得暖烘烘的炕上,外头北风刮得正紧,吹得窗棂纸呼啦作响,像是无数不安的手在拍打。沈老太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屋顶,耳边却异常清晰地回响着秦老头沙哑的声音——“……是块料子。可惜了……”、“……照这上头画的,站上一站……贵在日日不断……”,还有月丫头那声斩钉截铁的“月儿一定日日练习,绝不懈怠!”。这些声音和她记忆中孙女咬牙站桩的小小身影、临走时沉静却暗藏倔强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粗粝的绳,缠绕在她心口,越收越紧。

“老头子,”沈老太终于忍不住,侧过身,在黑暗中推了推旁边似乎也已醒着、呼吸沉重而不匀的老伴,“你睡着没?”

沈老汉没吭声,只是翻了个身,面朝着她这边。黑暗中,隐约可见他烟锅的火星在炕沿上磕了磕,发出轻微的、带着烦闷的“嗒”声。

“我睡不着。”沈老太叹了口气,声音在风声间隙里格外清晰,充满了无法排遣的愁绪,“一闭眼,就是秦老哥给月儿东西的样子,还有月儿接过去那眼神……我心里头,慌得很。”

沈老汉依旧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一起一伏,像拉破的风箱。

“秦老哥那样的人,能连夜整理出东西,还亲自送来……他是真把月丫头当回事了。”沈老太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知后觉的震惊和更深的忧虑,“他给的那本子,月儿回去肯定会看,会照着练。可那本子上写的画的,再基础,也是‘功夫’啊!不是跑跑跳跳那么简单了!明远和他媳妇要是发现了,那还了得?”

她想起临别时儿媳搂着孙女心疼的模样,身体微微发颤:“玉茹(林氏)接月儿时那样子,你是没瞧见,摸着孩子的手脸,直说吃苦了受罪了。她要是知道月儿不仅学了那些,还带了‘秘籍’回去,私下偷偷练……这、这不是在她眼皮子底下埋雷吗?月丫头那孩子,看着静,心里主意正,她答应了秦老哥日日练习,怕是真会想办法做到……这可怎么是好?”

这才是沈老太辗转反侧、真正恐惧之处。之前只担心孙女心思变了,回去憋屈。现在,这“不合规矩”的事情竟然有了实质的载体——那本粗糙的册子,像一个火种,被孙女带回了那座规矩森严的府邸。这不仅仅是“想”,而是可能要“做”了!一旦被发现,引发的恐怕不止是不快,可能是风暴!对月儿的,对她们祖孙关系的,甚至可能影响儿子儿媳对他们二老的看法。

“还能咋样?”

沈老汉终于开口了,声音是熬夜后的沙哑干涩,在寂静的夜里沉甸甸的,像一块被水浸透又冻硬的土疙瘩。他没有直接回应老伴对“册子”的担忧,而是说起了更久远、也更沉重的事。

“当年,北边打仗,征丁的文书送到村里。三丁抽一,五丁抽二。咱家就我和你,加上刚成年的明远。要么出人,要么出钱——二十两银子的‘免役钱’。二十两啊,咱家那时,砸锅卖铁,把圈里那两头还没长成的猪崽卖了,把预备给你扯布做冬袄的钱凑上,也才勉强凑出五两。”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岁月锈蚀的苦味和血腥气。

“明远那会儿,才多大?跟你我如今炕头这么高。他闷不吭声,自己收拾了两件破衣裳,把你连夜烙的几张掺了麸皮的饼子包好,天没亮就跪在咱屋门口冰地上,‘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说:‘爹,娘,儿子替爹去。家里不能没爹。’”

沈老太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渗进粗糙的枕席,留下冰凉的湿痕。那段记忆,是她心里最深的疤,轻易不敢碰,此刻被老汉提起,依旧痛彻心扉。

“我拦了,没拦住。他性子犟,随我。”沈老汉继续道,烟袋锅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挣扎的鬼火,“他走那天,风比今天还大,刮得人站不稳。我送他到村口老槐树下,看着他背着那个小包袱,头也不回地往县衙方向走,那背影……单薄得跟片秋天最后的树叶似的,我都怕风一大就把他卷走了。我心里头……跟钝刀子割肉似的,一下一下。可我没别的法子。是我这当爹的没本事,护不住他,得让他自个儿,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去挣那条也许根本挣不来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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