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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阳(第1页)

重阳正日,天光未透,镇北将军府内已不似前一日迎亲时那般刻意准备,却自有一种温馨忙碌的过节气氛。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新蒸重阳糕的甜香和茱萸的清冽气息。

斯年依旧醒得极早,自己摸索着穿好了那身靛青色便于活动的短打,头发用同色发带紧紧束成个小小发髻。他跑到妹妹房外,也不叩窗了,压着嗓子,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低唤:“妹妹!月儿!起身了没?今日登高去!”

斯月也已醒了,正由乳母王氏帮着梳洗穿戴。昨日祖母带来的芝麻饼和糖渍梅子似乎真开了胃口,她夜里睡得安稳,清晨醒来眼眸清明。林氏特意为她选了身杏子红缠枝菊纹的窄袖褙子,下系同色长裤,裙摆只到小腿,既保暖又利落,脚上一双软底绣鞋。头发也未梳繁复发髻,只编了两条光洁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用红色发带系了小巧的如意结。她对镜照了照,镜中小人儿少了几分平日的娇柔,添了些许伶俐之气,她自己瞧着也觉得新鲜,忍不住对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弯了弯嘴角。

用早膳时,花厅里已摆上了应节的重阳糕,糕体洁白,以枣、栗、银杏等为饰,热气腾腾。还有插着鲜艳茱萸的佩囊,散发着独特的辛香。斯年抓了块糕就大口咬下,含糊地催促妹妹快些。斯月小口吃着,听母亲柔声嘱咐:“山上风大,这斗篷要穿好。走不动了便说,万不可逞强。”

沈明远今日也换了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通身无多余佩饰,只腰间悬了个装了茱萸的锦囊。他看了眼一双儿女,尤其是斯月那与平日不同的打扮,眼中掠过一丝温和,对林氏道:“今日只咱们一家人,自在些便好。”

辰时初,两辆马车已候在府门外。沈明远扶了母亲和妻子上第一辆车,沈老汉则等不及,将斯年一把抱起,放进后面那辆略小的马车,又转身,伸出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稳稳地将斯月也托抱上去,自己利落地一跃而上,坐在了两个孩子中间。“走嘞!”他一声吆喝,车夫挥鞭,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尚在晨雾中半醒的街巷。

车厢里,斯年扒着车窗,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街景迅速后退。斯月也忍不住好奇,从另一侧车窗望出去。清晨的京城,已有挑担的小贩、赶路的行人,与平日坐在轿中或车中所见,又是不同感觉。马车驶出城门,视野豁然开朗。官道两旁,稻田已收,留下一片片整齐的稻茬,在朝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远处村落晨烟袅袅,空气中传来泥土、草叶和隐约的炊烟味道,清冽而鲜活。

“爷爷,那是啥鸟?”斯年指着路边灌木丛中惊起的一群麻雀。

“那是家雀儿,庄稼熟了最爱来叨扰。”沈老汉眯眼看了看。

“那些人在田里做什么?”斯月也细声问,指着远处田畴中模糊的人影。

“那是赶着种冬麦呢。‘秋分早,霜降迟,寒露种麦正当时’。这会儿下种,来年夏天就有新麦子吃喽。”沈老汉说得头头是道。

斯月听着,似懂非懂,只觉“种麦”、“收成”这些词,离她平日的生活那样遥远,却又带着一种坚实的、蓬勃的生命力。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栖霞山脚下。山道以青石铺就,蜿蜒向上,两旁古木参天,此时正是红叶黄栌最盛之时,目光所及,层林尽染,绚烂如锦。晨露未晞,在红叶边缘凝成晶莹水珠,阳光一照,璀璨夺目。

沈老汉精神抖擞,率先踏上石阶。“年小子,月丫头,跟紧了!看谁先到半山亭!”

斯年欢呼一声,像只小马驹般冲了出去。沈明远忙道:“年儿,慢些,看路!”

沈老汉哈哈大笑:“小子,有股冲劲!像你爷爷年轻时!”脚下却也不慢,大步跟上,不时回头照看。

林氏挽着婆婆沈老太,沈明远陪在身侧,缓步而行。林氏的目光,却总是不离前方那小小的杏红色身影。

斯月起初有些紧张,小手紧紧抓着斗篷的边缘,一步一步,踩得小心。石阶微湿,有些滑。但走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最初的生疏过去,呼吸渐渐与步伐协调,她竟觉得脚步轻快了些。山风拂面,带着凉意和草木清香,冲淡了登山的微喘与薄汗,胸口间那股属于山野的、开阔的气息,让她不由自主地深深吸气。

她看着前方,爷爷和哥哥的背影在山道上时隐时现,哥哥偶尔停下来,指着某处大呼小叫,爷爷便驻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大声解说着什么。他们的声音洪亮,带着笑意,惊起林间飞鸟。这景象,与府中父亲教导哥哥时那种严肃、规整、一招一式皆不得错的氛围,又是截然不同。这里的“动”,似乎更自在,更欢畅。

山路渐陡。斯年起初的冲劲过去,小脸涨红,鼻尖冒汗,脚步也慢了下来,但依旧咬着牙,不肯说累。沈老汉便放慢脚步,有时伸手拉他一把,有时指着路边一株奇形怪状的老树、一块颜色特别的石头,分散他的注意力。

斯月也累了,呼吸变得急促,小腿有些发酸。但她没吭声,只是努力调整着气息,目光落在前一级石阶上,专注地迈出下一步,再下一步。林氏在后头看得心疼,柔声唤:“月儿,可要歇歇?”

斯月回过头,小脸因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额发被汗濡湿贴在颊边,眼睛却亮晶晶的。她摇摇头,声音虽带着喘,却很清晰:“娘,月儿还能走。”

沈老太看了,对林氏低声道:“这孩子,瞧着文静,骨子里有股倔劲儿。”

又行了小半个时辰,来到半山一处平坦开阔之地,建有“驻足亭”。亭中已有不少登山客歇息,笑语喧哗。沈家一行人便在亭外寻了处干净的石凳坐下。仆役早已在此等候,忙呈上温热的菊花茶、各色重阳糕并时鲜果子。

斯年早已渴极,接过父亲递来的茶,咕咚咕咚饮尽,长长舒了口气,又抓起一块枣泥糕大口吃起来。斯月也小口饮茶,接过母亲递来的、掰成小块的桂花糕。她的目光,却被亭子外不远处一片空地吸引。

那里有几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少年郎,穿着粗布短褐,正围在一起,比赛投掷一种用硬木削成的短矛,投向远处一棵老松树干上绑着的草靶。他们动作不算标准,却带着一股乡野少年特有的利落和虎气,呼喝声、喝彩声、惋惜声,混着山风,传来勃勃生机。

斯年也看见了,糕也忘了嚼,眼睛瞪得老大,满脸跃跃欲试。沈老汉顺着孙子目光看去,嘿嘿一笑,抹了把嘴,起身走过去,与那几个少年攀谈起来。说了几句,又指了指斯年。其中那个浓眉大眼、似是领头的高个少年看了看斯年,咧嘴一笑,很爽快地递过来一支削得光滑的木矛。

沈老汉拿回来,递给斯年,简单比划:“看好了,腰稳住,胳膊抡圆了,手腕这儿发力,朝着那草靶子扔。打不中不打紧,试试手感!”

斯年兴奋地接过,那木矛比他平时玩的小木剑沉得多,他两只手才勉强握稳。学着方才看到的姿势,他憋足了劲,嘿呀一声,用力掷出——木矛歪歪斜斜地飞出去,离草靶还差着一大截,就无力地坠在地上,还滚了两滚。

少年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斯年小脸更红,跑过去捡起木矛,不服气地又要扔。沈明远和林氏在一旁看着,并未阻止。重阳登高,本就是亲近自然、放松身心的日子,与这些淳朴乡野少年有些无伤大雅的接触,并非坏事。

斯月也放下了糕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到哥哥第一次失败时的懊恼,看到他捡起木矛时眼中不服输的光,也看到那些大哥哥们并无嘲笑,反有人出声指点:“小兄弟,手腕别太僵!”“对,腰再沉点!”哥哥又试了几次,一次比一次有模有样。终于,在第四次时,木矛带着风声,“夺”一声,虽未中靶心,却结结实实地钉在了草靶边缘的木架上,微微震颤。

“好!”几个少年齐声喝彩。那高个少年还拍了拍斯年的肩膀:“行啊小子,有点准头!”

斯年回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灿烂到极致的笑容,汗水在秋阳下闪闪发光,那是一种纯粹的、因自己的努力和一点小小的成功而生的巨大喜悦。

那一刻,斯月的心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那不是她练熟了一首很难的琴曲后,母亲含笑点头赞“月儿用心了”时的那种满足;也不是她写出了一篇得到父亲“结构工稳”评语的习字时的那种欣慰。那是一种更原始、更热烈、也更……耀眼的东西。是身体的力量碰触到目标时,迸发出的、实实在在的快乐。

她下意识地握了握自己的小手。纤细,柔软,指尖因偶尔抚琴而有极薄的茧。这双手,能写出娟秀的字,能弹出清越的琴音。可它们,是不是也能握住这样一根沉甸甸的木矛?能不能也让它飞出去,带着一点风声,去碰触一个看得见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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