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梧桐叶子又黄了三回。
镇北将军府的庭院里,秋日的阳光正好,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满地斑驳碎金。
沈斯年三岁了。
小家伙穿着利落的靛青短打,头发用同色发带束成个小小的发髻,站在庭院中央,小脸绷得紧紧的,学着父亲的样子扎了个马步。只是他人小腿短,这马步扎得摇摇晃晃,像棵风中的小苗。
“腰沉,肩平,目视前方。”沈明远站在他身前,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点兵般的威严。他一身玄色劲装,未着铠甲,可那股子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气势,依旧迫人。
斯年抿着小嘴,努力照着父亲的话调整姿势。汗水顺着他圆鼓鼓的脸颊滑下,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点深色。
“手,抬高些。”沈明远用脚尖轻轻点了点儿子的小胳膊。
斯年“嘿”地一声,把两条小胳膊又往上抬了抬,小脸憋得通红,却一声不吭。
庭院东边的抄手游廊下,一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正扒着朱红栏杆,眼巴巴地朝这边望着。
是沈斯月。
她也三岁了,出落得越发玉雪可爱。鹅黄色的襦裙,衬得她小脸莹白,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用粉色丝带系着,丝带尾巴随着她探头探脑的动作一晃一晃。
她看着哥哥在院子里扎马步,看着父亲偶尔上前,手把手地纠正哥哥的姿势。哥哥小小的身子在秋日的阳光里,显得那么用力,又那么……神气。
斯月看得入神,不自觉地学着哥哥的样子,也悄悄在廊下蹲了个小小的马步。可她人小,裙子又碍事,刚蹲下去就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赶紧扶住了栏杆。
“月儿。”
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斯月一个激灵,赶紧站直,转过身,怯生生地唤道:“娘亲。”
林氏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缎面褙子,下系月白罗裙,发髻间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神色温柔,目光却落在女儿那双沾了些灰尘的绣鞋鞋尖上。
“怎的跑到这儿来了?今日的《女诫》,可抄完了?”林氏牵起女儿的小手,用帕子轻轻拂去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斯月低下头,小声道:“还……还差两页。”
“那便先回去抄完。”林氏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已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琴谱也该温习了,昨日先生教的那段《清平调》,你总弹错两个音。”
斯月被母亲牵着手,一步三回头地往暖阁走。临进月洞门前,她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院子里,哥哥似乎累极了,马步已经歪斜,小身子开始打晃。父亲的声音传来:“再坚持一炷香。”
哥哥“嗯”了一声,用力挺直了背脊。
阳光照在他汗湿的额发上,亮晶晶的。
斯月忽然觉得,哥哥那个摇摇晃晃的背影,看起来……真好看。比她那些漂亮的珠花,比母亲新给她做的绣着蝴蝶的裙子,比先生夸她字写得端正时给她的糖块,都要好看。
“月儿。”林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是,娘亲。”斯月收回目光,乖乖跟着母亲进了暖阁。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暖。临窗的紫檀木书案上,摊着未抄完的《女诫》,墨迹未干。旁边的琴案上,古琴静卧,琴弦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坐吧。”林氏指了指琴案前的绣墩。
斯月听话地爬上去坐好。她人小,坐在高高的绣墩上,脚还够不着地,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林氏在她身边坐下,将女儿的小手轻轻按在琴弦上。女儿的手指纤细柔软,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昨日错的地方,是这里。”林氏的手指轻轻拨动琴弦,清越的音符流淌而出,“和这里。月儿,弹琴要用心,指法、力道、节奏,缺一不可。你天资聪颖,更要勤勉。”
斯月点点头,依着母亲教的,笨拙地去拨弄琴弦。可她心里惦记着院里的哥哥,手指便有些不听使唤,弹出的音调也走了样。
“错了。”林氏按住她的手,轻轻叹了口气,“月儿,你今日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