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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年年（第1页）

霜降过后，镇北将军府的晨雾里总带着些柴火气。东厢房暖阁的支摘窗开了半扇，乳母王氏端着铜盆进屋时，左边摇篮正好传来响亮的哭声——斯年醒了。

这孩子的哭声与旁人不同，起调短促如军号，拖音时却带着些委屈的颤音，像极了雁门关冬日里被风吹得呜呜响的旗角。王氏连忙抱起他，指尖碰到尿布时松了口气：“小公子今日倒是干爽。”

右边摇篮里的斯月跟着睁开眼，却没有哭。小女童安静地看着乳母给哥哥换尿布，小手从襁褓里挣出来，在空中抓了抓。王氏笑着把布老虎递过去，斯月却扭开头，目光追着窗外飘进的一片梧桐叶——那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正好停在摇篮边缘。

辰时正，沈明远练完剑走进暖阁。铠甲还带着院中的寒气，他特意在炭盆边烤了烤手才去抱孩子。斯年见到父亲就兴奋地蹬腿，小手乱挥，“啪”地打在将军下巴上。

“好小子！”沈明远不恼，用胡茬轻轻扎了扎儿子的脸颊。斯年痒得直躲，却又抓着父亲的手指往嘴里塞，像啃肉骨头似的用力。

将军又转向女儿。斯月正攥着块软布玩，见父亲过来，突然把布片盖在自己脸上。沈明远笑着揭开布片：“月儿躲猫猫呢？”小女童“咯咯”笑起来，小腿一蹬，把摇篮里的拨浪鼓踢得“咚”地滚了一圈。

巳时二刻，林氏被丫鬟扶着来看孩子。她身子还虚，靠在榻上看着乳母喂奶。斯年吃奶时总不安分，有次呛着了，咳得小脸通红。斯月突然停止吮吸，扭头看哥哥，嘴里发出焦急的“啊啊”声，小手还拍打着摇篮边缘。

午膳后，阳光透过纱帐洒进来。两个孩子并排躺在软榻上，斯年伸手去抓妹妹胸前的长命锁。锁片是纯金的，边缘有些锋利，硌得斯月不舒服。她扭了扭身子，抬起脚丫轻轻蹬在哥哥手腕上。斯年松了手，转而抓住妹妹的脚踝，两个婴儿就这样互相抓着，嘴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像两只抢食的雏鸟。

王氏准备给孩子们洗澡。木盆里兑了艾草水，斯年兴奋地拍打水面，溅得满地都是。斯月安静地坐在盆里，当水珠溅到她脸上时，她睁大眼睛，小拳头微微攥起，但很快又松开，任由乳母用软布擦拭。

夜幕低垂。王氏点亮安神香，把两个孩子哄睡。斯年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斯月却总是侧卧，小手枕在颊边，像只警惕的小兽生怕别人抢了她的布偶小老虎。

王氏起夜添炭。月光透过窗棂，她看见斯月不知何时翻到了摇篮边缘，小脸贴着栏杆缝隙，正对着哥哥的方向。小女童的右脚脚尖还轻轻的踹了踹被子，扭动了一下身子，直到自己满意为止，才安心睡下。炭盆里火星噼啪一声，斯年突然哼唧着翻了个身。斯月被吵醒了，慢吞吞的扶着摇篮坐了起来，嘴里还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等王氏添完炭回头，只见两个孩子的被褥早就被他们踹到很远，只看到斯月扶着摇篮边坐着起来。王氏走过去嘴里念叨：“哟，我的大小姐怎么起来呀？可是饿了还是想喝奶的呢？”“呀！呀！嘻嘻！”斯月看着她突然笑了起来，一边笑，口水都流到衣裳上了。最后她被王氏抱了起来，在她的怀里睡了起来。

次日清晨，老嬷嬷来收尿布时“咦”了一声：“这尿布谁换的？”王氏凑过去看，只见斯月襁褓上的布结，松垮垮的。两人对视一眼，应当是昨夜值夜的丫鬟不熟悉如何打布结罢了，这件事便不提了，晚上有空教教她们那些年轻的丫头们。

暖阁外，沈明远正在院中练剑。秋日晨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剑锋破空之声清越短促，惊得老梧桐上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几片被剑风扫落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进了支摘窗。

一片叶子晃晃悠悠，正好落在斯年的摇篮边沿。男婴黑葡萄似的眼睛立刻亮了，他哼唧着，笨拙地翻了个身，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够。指尖刚触到叶柄，叶子却因他动作带起的微风，又往后飘了半寸。

“啊！啊！”斯年急了，小胳膊更用力地往前伸，整个上半身都探出了摇篮边。乳母王氏“哎哟”一声，忙要上前，却被林氏轻轻拉住。将军夫人靠在榻上，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对她摇了摇头。

摇篮里，斯年又试了一次。他看准了叶子，小手猛地一抓——结果拍在了摇篮的木栏上，发出“啪”一声轻响。叶子被掌风带得飞起，悠悠落在更远处的地面上。

斯年愣住了，看着自己空空的小手，嘴巴一扁，眼圈眼见着就红了，发出委屈的呜咽。

“咯咯……”

一阵细碎清脆的笑声响起。

是斯月。

右边摇篮里，小女童不知何时醒了，侧着小身子，正看着哥哥笨拙的努力。她笑得眉眼弯弯，露出粉嫩的牙床，口水亮晶晶地挂在嘴角。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倒像是一种纯粹的、被憨态逗乐的开心。

斯年听见妹妹的笑，扭头看她，忘了委屈，也忘了叶子，只是呆呆看着妹妹笑开的模样。然后，他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虽然眼里还噙着一点未落的水光。

窗外的沈明远一套剑法正好收势，归剑入鞘。他转头望向暖阁，隔着窗纱，隐约看见妻子温柔含笑的侧影，和暖阁内那一对互相看着、咯咯笑个不停的儿女。

风又起，卷着最后几片梧桐叶，悄然落进窗内。一片落在斯年终于安静下来的脚边，另一片，轻轻覆在了斯月攥着布老虎的小手上。

暖阁内，那场因一片落叶而起的小小插曲，终是在两声“咯咯”的笑语中散了。王氏替两个孩子重新掖好被角，又往小铜炉里添了块银丝炭，暖意复又氤氲开来。

斯年抓不到叶子，却像是抓到了什么更稀罕的趣事，小脑袋歪在枕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妹妹。斯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往襁褓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的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琉璃珠子。

辰时光景，日光愈发透亮。林氏起身，由丫鬟扶着在廊下走动消食。秋风虽带着凉意，却吹得人神思清明。她走过东厢房窗下，听得里头王氏正低声哼着镇北军营里流传的《安眠调》，调子苍凉悠远，经她一唱，倒把那股子铁血气磨成了绕指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