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
陆赫扬五岁那年的梅雨季,来得格外绵长。
雨从六月中旬开始下,淅淅沥沥的,没完没了。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拧不干也晾不干,每一天都是湿漉漉的,连空气里都像是泡着细密的水珠子,吸进肺里,沉甸甸的。
林隅眠站在厨房里熬梅子酱。
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深紫色的梅子肉在糖浆里翻滚,酸甜的气息弥漫了整个一楼。他穿着一件旧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根细细的红绳——是去年清明去庙里求的,说是保平安的,他戴着戴着就忘了摘。
身后的窗户上蒙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世界被模糊成一团流动的色块。雨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节奏散漫而固执,像一首永远也弹不完的练习曲。
“爸爸。”
门口探进来一颗脑袋,毛茸茸的,头发被雨气洇得有点潮。陆赫扬穿着那双蓝色的洞洞鞋,啪嗒啪嗒地踩进来,手上捧着一只塑料小碗,碗里装着他从院子里捡来的东西——半片被雨打落的玉兰花瓣、一颗沾着泥的鹅卵石、一根被泡得发白的枯树枝。
他的“宝藏”们。
“爸爸你看,我今天找到了一只小蜗牛。”他把小碗举高,献宝似的凑到林隅眠面前。
林隅眠低头看去,碗底的枯树枝上,果然趴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蜗牛,触角一伸一缩的,正慢悠悠地沿着树枝往上爬,身后拖出一条亮晶晶的黏液痕迹。
“你从哪里找到的?”
“院子里的花坛下面。它躲在叶子底下,差点被我踩到了。”陆赫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仿佛他刚刚拯救了一个濒临灭绝的物种。
“那你打算养它吗?”
陆赫扬认真地想了想,摇了摇头:“它想回家。雨停了我就送它回去。”
林隅眠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指尖沾了一点他发丝上微潮的水汽:“好。”
陆赫扬把小碗放在厨房窗台上,自己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林隅眠脚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熬梅子酱。他的下巴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小腿,像一只乖巧的小蘑菇。
雨还在下。
砂锅里的梅子酱咕嘟咕嘟地响,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甜腻的香气。林隅眠用长木勺慢慢地搅着,勺底划过锅底,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爸爸,”陆赫扬忽然开口,“你喜欢下雨吗?”
“说不上喜欢不喜欢。”
“那你觉得雨是好的还是坏的?”
林隅眠想了想,说:“雨就是雨。它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但如果一直不下雨,地会干,树会死,花会枯。所以它还是好的多一点。”
陆赫扬歪着头,消化了一会儿这段话,然后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那父亲呢?父亲喜欢下雨吗?”
“你父亲……”林隅眠的勺子停了一瞬,“他以前不喜欢。现在不知道。”
“为什么以前不喜欢?”
“因为他以前要出门,下雨会堵车,会耽误他开会。”
陆赫扬的眼睛亮了:“那现在呢?现在父亲是不是喜欢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父亲现在不怎么出门了呀。他都在家。下雨的时候他也在家。”陆赫扬说得很笃定,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他今天就在家。楼上看书呢。”
林隅眠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搅动锅里的梅子酱。
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弧度,小到陆赫扬没有发现。